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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秋后算账(15)
太阳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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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缓缓沉进了地平线。
织田作走时只留了一盏小灯,随着最后一缕夕晖从房间隐去,太宰身后的小灯就成了唯一的光源,书房陷入了昏沉沉的暗色,所有形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失去本来的面目,只有支配着房间的阴影存在感愈发昭彰,逐渐肢解起现实。
寂静如水般浸满房间,太宰维持着织田作离开时的姿势不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面朝墙站得笔直。
洗完澡后,为了节省时间,他连绷带都没缠,唯一能蔽体的只有一件单薄的上衣,而就连这个稍微能遮住身后的上衣下摆还被挽起来打了个结,让下半身明晃晃地裸露着。
书房并没有反锁,若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定会将他此刻红着屁股罚站的丢脸模样尽收眼底,稍微对他在里世界的凶名有所了解的人或许还会被吓到灵魂脱窍也说不定,港口□□最年少的干部竟然真的像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似的被人这般教训什么的——
不,他已经17岁了,像他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也早已不适用这种方式,这分明是教训顽劣稚童的手段,可就算是再不懂事的小鬼也会得到稍许哄慰,绝不会被人狠心晾着不管,也绝对做不到像他这样乖顺吧……
太宰放任脑海里盘旋起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企图让本该有的羞恼占上风,不去想织田作临走前对他的失望,倘若他没有自作聪明乖乖承训,此刻他大概还会像以往那样被织田作抱进怀里好好安慰吧,而不是像现在被孤零零撇在一边罚站,再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就连能不能得到原谅都不知道。
书房暖气开得很足,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外黑洞洞的大海,太宰出的汗浸透了上衣,却不是因为热,赤着的脚陷进书房毛茸厚实的地毯里,被拖沓着来的堆积在一起的睡裤盖住,冷意却从足底涌上来,慢慢冷遍了全身血液。
所以说完全做不到啊……
太宰空洞洞地盯着墙壁上的暗色纹路,即使攥紧掌心,咬紧牙关,还是满口苦味。
心像是被撕开一个大洞,开始无端一阵阵筋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开始猝痛,等待一阵袭击过去,都要花很长时间,用上全部的意志力抵抗。
被厌恶了吧,会被抛弃吗?
太宰忍不住去想,尖锐的耳鸣声逐渐盖过房间的寂静,恐慌和焦虑开始如毒菇般在心里疯长,已经没办法再理性的思考,大脑疯狂构建最极端的预想。
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策略,在无法承受的痛苦真的发生前,提前去一遍遍地预习它。
即使从收养他那天起到现在织田作都没有拿‘会抛弃’吓过他,甚至还做了很多与之相反的事情,可从无数记不清的内容的噩梦中,太宰早就无师自通了被抛弃被厌恶的恐惧,这种恐惧深深扎根进了灵魂,充满恶意地蛰伏着等待时机将他撕碎吞噬。
想要躲起来的念头愈发强烈,可织田作留下的命令是让他好好站着,太宰还是像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原地,他不能再让织田作失望了……
头很痛,眼睛很痛,喉咙很痛,手心很痛,肩膀很痛,屁股很痛,腿也很痛,太宰哪里都难受得厉害,心跳快得异乎寻常,仅仅是呼吸就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明明这些痛和他受过其他痛着实不值一提,可太宰就是无法忍耐,他的疼痛阀值是很低,可他也是很能忍痛的。
甚至连半个月前被敌对组织的人殴打到断了腿都能面不改色谈笑自如,拿小刀破开小臂筋脉藏进U盘再用针缝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疼痛是好东西,是活着的证据,剧烈的疼痛更是可以支配人类,覆盖原有的想法和人格,把活着的人变成被恐惧所支配的丑陋动物,正因此他才不会被单纯的疼痛和恐惧支配。
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在首领办公室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尚且可以将自己和织田作的其他身份中抽离出来,做绝对服从命令的部下,别说了罚站了,就算织田作罚跪,他也能先跪个整晚再说……
可现在却不行了,太宰空落落地想,唯独这里是不同的,书房里有织田作翻了好多遍的书,织田作的钢笔,织田作办公的电脑,有他的豆豆袋,他的游戏机,他的蟹肉罐头,还有他们一起搭的猫窝,被他们笑闹中弄皱的地毯,见证了无数个夜晚他们互相拥抱的落地小灯……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温暖的,安全的。
在这里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也会痛,会哭,会失控。
听到有猫在轻轻的叫,脚踝忽然的暖意把太宰的意识拉扯回来了些,通红的眼睛木木地往下望去,两只猫也仰脸看向他,一边一个窝在他堆在脚踝的睡裤上,眼睛一蓝一鸢,毛色一红一黑,体型一大一小……
这是织田作在他14岁时送给他的三只猫中的两只,在某些地方和他们有着诡异的相似,最小最黑的那只和他尤其不对付。
它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太宰迟钝地想,但也已经没有力气把两只猫驱逐出去了,只能寄希望猫没有那么聪明,看不懂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当人型摆件,也分不清他通红的身后和盘里的桃子有什么区别。
小黑猫只看了他一眼就低着脑袋开始自顾自地舔毛,红毛猫咪却继续仰着头看他,太宰昏沉着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不然怎么会从一只猫的眼里看出担忧和关切,在这双和织田作瞳色神似的眼睛里……
那是织田作自午后起直到现在,就再也没有对他流露的目光。
太宰看着猫咪的头顶被什么弄湿了一撮呆毛,猫咪仰着头,轻轻舔了他的小腿。
猫舌触感粗粝却暖得出奇,让太宰本来发冷发僵的腿开始发软发抖,再也没办法凭意志力站稳,如刚出生的犊羊般抖着腿就要往下跪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
太宰大脑刹那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才十分钟。”
有人叹息道:“太宰,我可没罚你跪。”
太宰呼吸都静止了,眼前愈发模糊不清,甚至不敢回头,织田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还就在他身后,他竟然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