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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秋后算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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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术之后,因为残余的麻醉和被注射了安定的缘故,太宰又昏睡了整整三天,即使如此,太宰也睡得并不安稳。
三天里,太宰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因为动荡不安的噩梦,他在梦里流泪流到脱水,却又隐约记得这只是梦,挣扎着醒来,仍是意识不清。
梦中那些可怖的心悸犹在,太宰睁着水肿的眼睛,起初的世界完全混沌,随后床的轮廓慢慢浮现,厚实的床幔已经放下,他待在暖和安全的空间里。
太宰目光空洞又茫然地望着黑色天鹅绒顶篷,意识中清醒的部分告诉他,这是织田作的休息室,紧挨着首领办公室…首领…织田作……
太宰便开始惶恐地呼喊织田作,他以为自己叫得很大声,却由于过于虚弱声音小得像是新生的猫。
但脚步声很快传来,有人很快掀开了床幔的一角,外面晴好的阳光泄露进来一刹那,又合上,营造出仍是黑夜的错觉。
“太宰。”
来人在床边坐下,唤着他的名字,打开了一盏台灯。
昏暗的灯光映亮了床幔内的空间,织田作的轮廓明晰起来,太宰怔怔看着,一袭黑衣,脖颈淌着血色的围巾,身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和血腥气,与梦里全然不同的织田作此刻侧脸映着光,蹙着眉,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他。
“醒了?”织田作声音很平地问。
太宰记不起现实里的事,在梦与现实的边界,眼前织田作逐渐与梦中同样蹙眉拿枪对着他的织田作重合,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太宰有些被惊吓到,于是梦里残留的余韵让他又开始流泪。
太宰哽咽地说:“织田作,你是生气了吗?不要拿那个对我……”
织田作观察着太宰,眼神涣散,脸上浮着病态的潮红,汗水泪水混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水蒸过一样。
织田作将手覆在太宰额头上,烫热得厉害,冷汗已经把额发和鬓角打湿透了。
确认了还发着烧后,织田作也舍不得和还生病的人生气,所有情绪尽数收敛,织田作很轻地叹了口气,带着枪茧的指腹摸了摸太宰的湿漉的眼尾。
就像被摁了下泪腺,太宰眼睛睁大,眼泪流得更凶了,难过地说:“织田作,你听我说,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太宰怔愣了下,眼里漫上大片血色,再次陷入梦靥,到处都是流血的尸体,最爱的人躺在他怀里,胸口被子弹穿透,鲜红的血不停外涌,织田作用染血的手摸着他的脸,失血的嘴唇翁动着,对他说话。
那些话,太宰既不想听,也听不清,却知道那是要将他抛下独自离去的遗言。
即将失去感觉那么清晰,灵魂被撕裂的感觉那么真实,太宰自己也困惑了,烧热让他变得脆弱,太宰扯住织田作的衣角,开始泣不成声地说梦里想说又不会说的话:“求求你,织田作…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又止不住地自我说服:“你会得救的…别这样,我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所以不要这样——”
“太宰,你做噩梦了,你看,我就在这呢。”
织田作放缓了声音,虽然他知道那并不是梦。
太宰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意识到那是梦的刹那,梦中残留的记忆就如泡沫般破裂,消逝无踪。
太宰半张着嘴巴,已经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眼睛还茫然地流泪,抓织田作衣角的手太用力,牵扯到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隐隐有渗血的迹象。
织田作用巧劲掰开了太宰的手,一边避开留置针抬高与太宰十指相扣,一边低声说:“听话,不哭了,再哭眼睛还要不要啊?”
“嗯…我听话…”太宰抽噎着应下,喉咙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随后就咬住了濡湿的下唇,眼睛慢慢用力眨着,想要用这种笨拙的办法把快要溢出来的泪水眨回去,望着织田作的目光不敢离开片刻。
织田作看他这样,便知太宰离清醒还远得很,又是叹气,俯下身把太宰抱在怀里,自己靠在床头,对太宰说:“渴了吧,喝点水?”
织田作还没来得及脱到外套,硬质的布料并不算太舒服,太宰却安定了下来,梦里残余的惊惧也远去了,太宰很珍惜地把脸埋在织田作胸口,已经不愿意再离开,所以摇了摇头,说不要。
但织田作有自己的判断,不顾太宰可以忽略不计的抵抗,织田作把太宰的脸扒出来,拿手帕擦干净太宰脸上和脖颈里泪水汗水的混合产物,又拨出太宰咬着的下唇,塞进去了两颗退烧胶囊,喂了温水。
织田作把杯沿对在太宰嘴唇上,太宰只配合地张开一点,水喝进去一半,也流了一半,流出的水全都顺着下颌淌进织田作早就托好的手帕上。
织田作给太宰擦干嘴角的水渍,然后捏开太宰的嘴巴,发现两颗胶囊还好好躺在太宰舌头上,看起来都要含化了。
“……怎么不咽下去?”织田作松开手,有些责备问。
太宰脸皱起来,鼻音浓重地说:“苦……”
“喝水送下去就不苦了。”织田作说,又接了一杯温水。
“来——”
但还不等织田作把水拿过来,太宰就抿紧了唇,脑袋扎回织田作怀里拒绝。
“……那好。”
织田作也不多言,就这么抱着怀里的人等了一会,等到了太宰轻轻扯他的袖子,织田作低头,太宰吐出舌头给织田作看完全化掉的胶囊,然后收回舌头,很委屈地说:“好苦……”
织田作把水拿过来,这次太宰把杯子里的水一滴不露全喝了,喝得快了,又有些呛气,织田作不得不拍起太宰的后背,拍到太宰眯起眼睛,缓和下来,织田作看着太宰困顿的模样说:“继续睡吧,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太宰反应迟钝地摇头,强打起精神,抵抗着那股几乎要把他拖拽下去的力量,摸索着抓住织田作的手,含着泪的眼里充满畏惧,恳求地说:“我不要睡,织田作……”
织田作知道太宰在怕什么,于是轻轻颠起腿,摇晃怀里的人,哄着说:“有我陪着你呢,太宰,不会再做噩梦了。”
太宰被晃得眼皮愈发沉重,他无力招架,只能用最后力气呢喃着请求:“织田作,和我讲讲我们初遇的故事吧,讲讲选择我的理由好吗……”
“好。”织田作答应下来,轻轻晃着怀里的人,开始低声讲述他们从前的故事,两年里寻找太宰的故事,在黑医诊所找到太宰的故事,把太宰带回家那天的故事……
讲完后织田作才停下了摇晃,望着怀里太宰已经熟睡的脸庞,慢慢地说:“太宰,我对你从来没有经过选择,也没有考虑过什么理由,那么多世界的我们分离永别,总以一人的死亡作为结局,迄今为止所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规避这个,我不信命运,但爱你好像就是一种命运……”
“我爱你,你能不能更爱自己一点?”
睡着了的太宰不会回答。
熟睡中的他像个很小的孩子,呼吸一起一伏,睫毛湿漉漉地搭下,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给人以很乖的印象,太宰在织田作怀里睡得放松又安逸,身体时不时像小动物一样轻轻拱动一下。
织田作看了太宰很久,最后试了试太宰的温度,烧热已经差不多下去了,织田作压在心里的气闷也几乎磨没了。
织田作轻轻点着太宰的额头,无可奈何地说:“等你真的醒来,我也只能好好假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