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心碎 “我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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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刘满，时辰已经不早，街上赶早食的食客渐渐散去，摊子该开张了，陈雪生掀开木桶上那层用来隔温防冰融化的厚棉布，舀出一部分冰块，拿石杵敲得粉碎，盛进陶碗里头。
陆续有客人上门，顾洝便着手调配冰饮。
“腰要是疼就歇会儿，别硬撑，听见没。”顾洝看向坐在凳上捣冰的陈雪生，出声叮嘱。
“知道了。”
陈雪生应声应下，心里暗自嘀咕，自己这也是被当成小孩子照看了。
今日许成霖休沐，摊子开张没多久，他照旧坐在离窗口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小果过来点餐，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人的事办妥了，我们少爷往衙门递了话，县衙会秉公查办，那歹人这回跑不掉。”
“多谢许二少爷，也劳烦你跑一趟，这碗糖水算我请你的。”顾洝多递过去一碗糖水，笑着道谢。
“这许二少爷，倒是够执着。”
许成霖每半月休沐便过来一回，雷打不动，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有时带上几册书，更多时候是绞尽脑汁找话跟陈锦书搭话，但凡能多聊上几句，便能暗自高兴大半日。
也不知他在书院念书的时候，会不会反复回味这半日相处，瞧着倒有几分痴。
“书哥儿，等忙完一阵，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讲。”许成霖攥紧拳头，生怕被回绝，又连忙补了一句，“我带了东西给你。”
陈锦书怀里摞着一摞陶碗，望着他满眼恳切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拒绝：“你稍等等许二少爷，这会儿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梅林头一回见到这般衣着华贵的少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成霖察觉到他的目光，风度翩翩朝他欠身行了一礼，梅林慌忙快步躲开，心底暗自感慨，陈锦书可真了不得，竟能结识这般体面人物。
恰好陈锦书走到近前，顾洝便把方才的事跟他说了：“今日这事，也算借着他对你的情意办成，事先没跟你商量，是我们考虑不周。”
“许二少爷心性仁厚，就算没有我，他也会出手相助。”
陈锦书说着，抬眼望向许成霖那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褪下身上的外罩衣：“我出去一会。小嫂子，摊子这边帮我盯一盯，实在忙不过来，就喊三子过来搭把手，正好叫他多活动活动身子，免得旁人轻轻一推，就撞得半天爬不起来，哪还有半分汉子的样子。”
无辜躺枪的陈雪生，手里还端着石磨与冰杵，一时无言以对。
“没事，就算身子单薄力气小，我也喜欢。”顾洝笑着宽慰，“跟别的汉子一模一样有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可说到底，还是没有汉子该有的气力……”陈雪生闷声，使劲戳着碗里的冰块。
“许二少爷，劳驾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陈锦书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外便走。许成霖耳根唰地泛红，连忙站起身，低头打量一遍身上的衣袍，见没有褶皱凌乱，伸手细细抚平袖口，又看向一旁的小果。
“少爷快去吧！陈家二哥定然是要好好谢你！我就说今日是你的好机会，刚好赶上休沐，又碰上今早这桩事，这就是天公作美，你们二人本就是一对！”
许成霖心里又喜又紧张，压不住心绪，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二人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四下再无旁人。
许成霖指尖微微蜷缩，耳尖霎时间烧得通红，垂着眼不敢直视对方，嘴角却抑制不住微微上扬。
“许二少爷，今早的事，多谢你出手相助，只不过……”
陈锦书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头烦闷翻涌，心绪乱糟糟的，话都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不必挂怀，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就算……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出手。”许成霖手心沁出薄汗，指尖反复捻着衣襟边角，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向陈锦书，又慌忙低下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书哥儿，你不必为这点小事劳心费神。”
“可在你口中不值一提的小事，落到我身上就是天大的事。”陈锦书喉头微微滚动，呼吸放得轻缓，终究把心里话摊开，“你动动嘴，县衙便会办事，可公堂那种地方，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踏进去的。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我、我不明白。”许成霖脸上的喜色尽数褪去，蜷起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声音微微发颤，“我心悦于你，和身份门第又有什么干系？”
陈锦书轻轻摇头：“那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我……”许成霖咽了口唾沫，心里紧张得如同被祖父当场考较功课，磕磕绊绊说道，“你和别的哥儿不一样，我便是被你所吸引，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你。”
“二少爷，我不过是农户家里的哥儿，自然和你平日里见惯的人不同。”话既然已经挑明，陈锦书便打算干脆说个透彻，“你是金枝玉叶，我是泥地里刨食活命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身上这一身锦缎衣裳，抵得上我们摆摊卖半年吃食。”
许成霖心口猛地一震：“这身衣裳我可以不穿，这些身外之物，我全都可以舍弃。”
陈锦书不愿再同他纠缠这套说辞，许成霖自然听得懂这番道理，只是心里不肯接受罢了。
“你还记得我们头一回相见吗？”眼见陈锦书就要转身离去，许成霖只觉得心都要碎了，顾不得礼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忘不掉。”
陈锦书蹙起眉头，迟疑问道：“是那次你坐在马车里，夸我弟夫郎做的煎饼果子好吃？”
他自认并无什么叫人一眼动心的容貌，思来想去，半点也记不起更早和这位少爷碰面的光景，在此之前，他应当从未见过许成霖。
许成霖松开手，怔在原地，喃喃苦笑：“我就知道，你早就不记得了。”
那是年下大雪纷飞的冬日，许成霖的父亲因触怒龙颜被罢官，他为官刚正，一心为民，眼见当今君王并非自己心中期盼的明君，归家之后郁郁难解，最终寻了短见。
出殡那日，许成霖怎么也接受不了父亲离世的事实，一个人躲在许佩琳的绣坊门外，迟迟不敢踏进门半步。
许家上下人人都劝他一定要撑住，他是许家这一辈仅剩的独苗，往后重振门楣、光耀家门的担子，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可他此刻什么都不想顾，不想埋头苦读，不想博取功名，什么光耀门楣的前程，他全都不想要。他心里所求很简单，只盼父亲能够还在人世。
彼时陈锦书穿着单薄衣衫，一手牵着两个裹得厚厚实实的孩童，走进绣坊。
“二哥，那里有个大人在哭呢！”
才三四岁的陈丫丫举着糖葫芦，伸手指向许成霖，陈锦书收好刚换来的银钱，把原本留着自己吃的糖葫芦递到他手上。
“拿着吃吧，吃点甜的，心里能好受些。”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茫茫的雾气，泪眼朦胧的许成霖看不真切他的模样，唯独牢牢记住了那一道温软的声音，“人这一辈子，没有跨不过的坎。汉子偷偷掉几滴眼泪也无妨，哭过擦干眼泪，我就当没看见你落泪，不会跟旁人多嘴哦。”
许久不曾听过这般体恤宽慰的话，许成霖心头一动，后来他向姐姐许佩琳打听许久，才知晓了陈锦书的来历，可他没有勇气上前相见，只能默默留意，盼着每月陈锦书前来绣坊送绣品的日子。
倘若不是陈锦书后来做起了小生意，不怎么到绣坊来，只怕许成霖这辈子，都没有胆量站到他面前吐露心意。
他内心也藏着自卑，除去家世家底，再算上读书尚可，竟找不出自己半分拿得出手的长处。
记忆里模糊的身影，同眼前这人的面容渐渐重合。许成霖落寞一笑：“无妨，只要我记得就够了。”
不等陈锦书答话，他语速飞快地往下说：“我不会总来打扰你。等我说服家中长辈，便上门向你提亲。”
“你就算来了，我也不会应允，不必白费心思。”陈锦书眉头紧锁。
“那我便要争得你点头，我绝不会放弃。”许成霖字字掷地有声。
“我并不喜欢你。”陈锦书偏过头，不肯看他，语气冷了几分，“许二少爷，还望你往后不要再来搅扰我。”
倘若许成霖只是寻常农户家的汉子，他未必不会动心。转念一想，就算是镇上普通人家的子弟，如今家里生意慢慢起色，他也愿意试着搏一把。
可他是许家独子，堂堂许二少爷。
许成霖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册画册，是他费尽心思从姐姐许佩琳那里求来的：“今日过来，本是想把这个送你。这是姐姐从京城带回来的，里头全是历朝历代流行的衣裳纹样，想着你应当会喜欢。”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陈锦书只觉得喉咙堵得难受，心口沉甸甸闷得发慌。
这一日归家之后，陈锦书面色沉沉，话也少了许多，收拾完摆摊的家什，便抱着那本画册回了屋，直到晚饭时分才出来。
陈康宁手里攥着馍馍，一眼便瞧出他心绪不对，转头看向梅林：“今儿镇上出什么事了？”
“没别的。”陈锦书伸手拦住正要开口的梅林，“之前偷学煎饼手艺的那个黑痣男，已经被官府拿住了。”
“这可是大好事，二哥怎么反倒闷闷不乐？”陈丫丫一脸疑惑。
“可不是嘛，瞧二哥这脸色，倒像是咱们家冰饮的方子又被人偷了去。”陈小石头咬了一口馍馍，扭头同陈丫丫说道。
陈丫丫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
知晓内情的顾洝与陈雪生缄默不语，梅林见状，也闭紧嘴巴不敢多言。
“改日，把花婶子请到家里来吧。”
陈锦书拿起筷子要夹菜，筷子悬在半空顿了顿，轻轻叹出一声。
“还要相看？我都已经有夫郎了。”陈康宁大吃一惊。
“是给我相看。”陈锦书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食不知味，“我年纪也不小，该寻个归宿了。”
“不要二哥嫁出去！”陈丫丫当即放下手里的馒头，扑过来抱住陈锦书的胳膊撒娇。
“那就招赘便是，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顾洝语气淡淡，意有所指，“只是别找那种一身锦袍、腰佩美玉的就成。”
“啧，别提这个人了。”陈锦书瞪了顾洝一眼，“那哪是咱们能高攀得起的。”
到这时陈康宁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许成霖。
说实话，他觉着许二少爷人很不错，有才学，抛开家世，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儿郎。可感情终究勉强不得，只要老二自己不愿意，就算是皇帝儿子登门，那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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