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75、第75章 “领证。”

　　半年光阴一晃而过，已是初春。

　　许沫刚从香港做完全套身体评估，跟着宗祁回到遵义。这半年她一直定居在这里，住在宗祁单位配套的房子里。日子过得简单平缓，休养身体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情。
　　偶尔清晨，她会跟着宗祁的车一同出门，送到单位门口，目送他进去上班，再独自慢慢散步走回住处。

　　这一趟香港的复查，各项测评全部达标，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

　　宗祁心里始终压着一层愧疚。平日里公务缠身，没法时时刻刻守着她；就连每月一趟去往香港的复查，遇上紧要工作，他都常常抽不开身，只能拜托旁人陪同。

　　这天阳光很好，暖融融漫过窗台，落在地板上。
　　许沫窝在靠窗的单人软椅上，捧着一本闲书慢慢翻。宗祁坐在餐桌旁，一字一句看完带回的检查报告与评估单。

　　看完之后，他细心把所有报告整理整齐，收进透明文件袋，在外袋贴上标签，清清楚楚标注好这次检查的时间。许沫每一次的检查资料，他都这样妥善收好，分门别类，方便以后随时翻看。

　　收拾妥当，他拿着文件袋走进书房，放进专门预留的格子里妥善存放。

　　再出来时，他径直走到许沫面前，半蹲下身，掌心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

　　许沫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把书搁在腿上，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笑盈盈的：“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宗祁眼底盛着温柔，轻声开口：“下周，我们回苏州。”

　　一瞬间，许沫脸上的笑意骤然绽开，亮得像窗间倾泻而下的春日阳光。她眨了眨眼，用力点头，放下手里的书，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耳廓边，声音软软的：“好。”

　　转眼到了动身那日。

　　高铁稳稳驶入苏州站。许少明和李婉早早等在出站口，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家里，外婆秦令娴也已经等候多时。提前约好的上门厨师已经忙活完毕，一桌热气腾腾的苏帮菜摆上桌，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都是许沫从前爱吃的味道。

　　屋子里暖意融融，饭菜香气漫开，是久别归家的踏实。

　　餐桌上碗筷轻碰，饭菜香气裹着初春的暖意。

　　外婆秦令娴坐在主位，目光一直落在许沫身上，细细打量她，见她气色比之前在遵义时好了许多，眉眼舒展，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定。李婉不停往许沫碗里夹菜，拣的全是她爱吃又好消化的：“多吃点，这响油鳝糊是师傅特意按你口味做的，少放了些油。”

　　许沫笑着应下，小口吃着，时不时抬眼和身旁的宗祁对视一眼。宗祁没有多说话，只默默帮她把鱼刺挑干净，剥好虾仁放进她碗里。

　　许少明看了眼两个孩子，慢悠悠开口：“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宗祁放下筷子，脊背微微坐直，语气沉稳郑重：“叔叔，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这话一出，桌上稍稍安静了些。
　　李婉抬眸看向他，外婆也停下了筷子。

　　宗祁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许沫，手臂伸向许沫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握住，许沫抬眼对上他热忱的目光，宗祁继续开口：“沫沫的复查全部过关，身体稳定了。我们打算回北京把结婚证领了。”

　　李婉呼吸一顿，看向许沫，眼底又泛起湿意。她还记得当初在香港，宗祁向她许下的承诺，无论许沫能否醒来，她的未来他来负责；还记得女儿昏迷不醒那段日子，煎熬难捱的日夜。

　　许沫轻轻靠了靠宗祁，抬眼望向父母和外婆，声音温柔坚定：“我想和他领证。”

　　外婆秦令娴缓缓笑开，眼底盛着湿意，点了点头：“好，好。从前我一直盼着沫沫能安稳幸福，如今看宗祁待你这份心意，外婆放心。”

　　许少明沉吟片刻，看向宗祁：“我知道你公务忙，肩上担子重。沫沫受过这么大的罪，往后，你要好好待她。”

　　“我明白。”宗祁的语气没有半分敷衍，字字诚恳，“我答应过的，不会变。往后我会尽量平衡工作，多陪着她，不会再让她受一点险。”

　　李婉擦了擦眼角，轻声道：“你们想好日子了吗？”

　　“我已经让我父亲安排人择日子，。”宗祁说，“领证之后，我们不在北京举行婚礼，准备在苏州举行，你们意向如何？”

　　李婉和许少明对望一眼，他们当然没意见。
　　许少明开口，“在苏州举行婚礼，你们家里人没意见吗？”
　　“他们尊重我的决定。”

　　敲定宗家那边没问题，许少明立即说：“你们家选好日子，婚宴我来安排。”
　　“叔叔，您和阿姨不用操心，我爸妈会安排人过来。”

　　许少明准备再开口，李婉碰了碰他大腿。
　　虽说婚礼不在北京举行，但她也清楚，宗家安排人来苏州完全没问题。
　　她说：“好的，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事情尘埃落定，许沫弯着眼睛，指尖悄悄勾住宗祁的手指。
　　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外婆笑着说起从前许沫小时候的趣事，李婉又开始盘算，到时候要给她准备些什么。

　　一顿饭吃得温热绵长。

　　晚饭散了，厨师收拾妥当离开。许沫陪着外婆在客厅喝茶，宗祁被许少明叫到阳台，二人低声聊了几句。等他回来，许沫正靠在沙发上看窗外院子里刚冒芽的花枝。

　　宗祁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问：“刚刚在饭桌上说领证，紧张吗？”

　　许沫往他怀里靠了靠，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他的掌心，轻轻摇头：“不紧张，早就盼着了。”

　　“等手续办完，你就是我法律上名正言顺的妻子。”宗祁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可以抽几天，找个安静的地方短途走走。”

　　许沫抬眼望他，眼底盛着笑意：“去哪里都好，有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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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风还带着一点清润的凉意，他们回北京领证。
　　巧的是，这一天恰好在3月22日，许沫生日后第二天。
　　没有浩浩荡荡的亲友队伍，只有他们彼此，不张扬，不喧闹。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算多，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许沫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小衫，外面搭一件浅杏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耳侧垂着几缕碎发。宗祁一身深色西装，褪去了平日里在会场、办公室里的凌厉，眉眼柔和，一直走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她的脚步，怕她站久了疲惫。

　　填表、核验材料、拍照。
　　拍照的窗口前，工作人员笑着提醒他们靠近些。

　　许沫稍稍侧过头，肩膀轻轻贴上宗祁的胳膊。镜头亮起的瞬间，她弯起眼，笑容干净又安稳。宗祁看向镜头，目光余光却落在她脸上，藏不住的温柔。

　　照片打印出来，红底衬得两个人气色都很好。
　　接着是签字、按手印。

　　许沫捏着签字笔，指尖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宗祁恰好也在看她，眼底盛着笑意，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许沫轻轻摇头，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轮到宗祁，他落笔沉稳，名字写得工整有力。

　　工作人员把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两本，封皮鲜亮。
　　“恭喜二位。”

　　宗祁先接过证书，一本交到许沫手里。他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和她一起捧着属于他们的小红本。

　　许沫低头看着证上的合影，看着并排印在一起的名字，眼眶慢慢发热。从香港手术室生死一线，到遵义病房漫长的沉睡，再到一点点康复、慢慢走路，走到今天，这条路，他们走得太不容易。

　　她小声呢喃：“真的拿到了。”
　　“嗯，拿到了。” 宗祁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下，是法定的妻子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揽住她的腰，动作依旧放得很轻，记着她受过的伤。许沫顺势靠在他肩头，将小红本贴在胸口。

　　走出民政局，门外风拂过来。

　　宗祁打开车门，先扶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他把两本结婚证收好，放进随身的公文包夹层。

　　“要不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宗祁问她。
　　许沫侧头看他，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就我们两个人吗？”
　　“就我们。” 宗祁笑了，“算是我们的领证庆祝。”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窗外是北京春日的街景。许沫握着他的手，心里安安稳稳。

　　傍晚时分，暮色漫上来，车子驶向胡同口，朱漆大门敞开，汉白玉报鼓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一盏柔和的宫灯。
　　许沫跟随着宗祁下车，宗祁向她伸手，她笑着握上去。恍惚间，似乎回到她第一次来到宗家，她打烂他的模型，又被他狠狠奚落一通。

　　那时候，她好讨厌他。

　　“走吧！爸妈在等我们。”
　　许沫“嗯。”一声，同时抬脚，踩上台阶，往里走。

　　今天这场家宴办得低调，只自家人相聚，没有外人。

　　宗敬业、周允兰早就等在堂屋。宗柏远和岳柠也到了，正陪着二老说话。看见宗祁牵着许沫走进来，几人都起身迎上前。

　　许沫一身素雅的浅杏色衣裙，举止温软，跟在宗祁身侧。按照家里的规矩，先敬茶。
　　佣人端来两杯温热的茶盏。
　　许沫双手捧着茶，先递到宗敬业面前，轻声开口：“爸，请喝茶。”

　　宗敬业接过茶，抿了一口，眼底是郑重的期许，把一个厚实的红纸包递到她手上：“好好过日子。”

　　接着她又转向周允兰，捧起另一杯茶：“妈，请喝茶。”

　　周允兰接过茶杯，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想起从前在香港、在遵义那些揪心的日子，心里百感交集，把红包交到她手里：“以后有我们在，不用怕。”

　　许沫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红包，指尖微微发烫。

　　一旁的宗柏远和岳柠也走上前，岳柠笑着递过来一个红包。宗柏远神色认真，看向许沫，声音诚恳：“沫沫，之前送你出国那件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住。”

　　这句道歉说得坦荡。
　　许沫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温和地笑了：“哥，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

　　心结就此解开，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周允兰笑着打圆场：“好了，茶也敬完了，咱们移步饭厅吧，菜都备好了。”

　　一行人转到饭厅，大圆桌上菜肴丰盛，都是家里厨子精心做的。落座之后，大家慢慢闲谈。

　　宗敬业抬眼看向宗祁和许沫：“证领了，往后的安排，你们两个是怎么打算的？”
　　宗祁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许沫，才开口回话：“我还要继续在遵义任职，短期内不会调回北京。”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一瞬。

　　许沫接过话，语气从容：“我申请到北航的博士后流动站了，接下来会在北京进站做研究。”
　　也就是说，往后一段时间，两人免不了两地分居。

　　岳柠先开口，语气体谅：“这样也好，两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不容易。”

　　周允兰轻轻颔首，没有半句反对，“科研是沫沫一直想走的路，我们支持。宗祁，你在遵义担子重，要顾好工作，更要记得多惦记家里，有空就回北京，沫沫这边，我们也会多照看。”

　　宗敬业也接过话，“男子汉，守好肩上的责任，也要护好自己的爱人。两地分开不容易，互相体谅，多沟通。我们都尊重你们的选择。”

　　许沫心里一暖，抬眼看向宗祁。宗祁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掌心稳稳裹住她的，看向家人，“我知道。我会尽量协调时间，一有空就回北京看她。”

　　晚饭的氛围温和从容。大家聊着家常，聊许沫之后的科研方向，聊宗祁在遵义推进的项目，没有人说沉重的话。

　　窗外的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灯光明暖。他们走过生死一关，终于拥有这样安稳、被家人接纳与支持的时刻。

　　家宴散场，和宗家众人道别，车子驶出胡同，一路往农展馆北路 8 号的住处去。

　　屋子里安安静静，是他们在北京的小家。暖黄的落地灯一开，柔和的光铺满客厅。许沫换下外套，将今天收到的几个红包一一取出来，整齐摆在深色的茶几上。红纸沉甸甸的，边角鼓鼓囊囊，看得出来分量很足。

　　她蹲在羊绒地毯上，指尖轻轻碰了碰红包，转头看向身后刚关好门的宗祁，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讶异：“他们给得好多呀，红包都好厚实。”

　　宗祁走过来，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松弛温和：“爸妈和哥哥嫂子的心意，给你就收着，都归你。”

　　许沫点点头，乖乖应下。她就地坐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伸手拿过搁在沙发上的公文包，轻轻拉开夹层，取出那两本烫着金字的结婚证。

　　鲜红的证书摊在茶几上，照片里两个人并肩靠着，笑容安稳。
　　她静静望着，指尖轻轻摩挲证书的封皮，低声喃喃：“有点不真实。我们真的结婚了。”

　　宗祁在她身边坐下，跟着她一同看向那两本红本。

　　许沫慢慢回想，初次相遇的画面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时的心动、拉扯、误会，一路的波折、险境，一幕幕翻涌上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感慨：“好像初见就在昨天，仔细一算，原来已经十年了。”

　　宗祁伸手，把她揽到身侧，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嗯，十年。” 他低声附和，“磕磕绊绊，差点走散。”
　　“还好，走到这里了。” 许沫抬眼望向他，眼底盛着软乎乎的光，“未来我们还有很多个十年。”

　　“不止很多个。” 宗祁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郑重，“往后每一个十年，我都陪着你。”

　　茶几上的红包、鲜红的结婚证，在暖灯下静静放着。窗外是北京夜里静谧的街景，十年尘埃落定，往后岁月，慢慢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