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35、第35章 “为什么要

　　这天下课，许沫赶着去找师兄。宗岳拽住她的书包，她哎呀一声，不耐烦的回头，“你干嘛呀！”

　　“你干嘛。每次都跑这么快，故意躲着我吧。”
　　许沫甩开他的手，理了理书包和头发，气呼呼的说：“我什么时候躲你，我有事。”

　　“啥事？我喊你，你都装作听不见。”
　　许沫啊一声，“什么时候？”

　　“前两天，你中午下课就往外跑，我从我面前过，我喊你，你也不理我。”
　　前两天，应该是她去找医院。

　　“那天我是真有事，今天我也有事。”
　　宗岳揪着不放，问：“啥事？”
　　“我的论文需要修改，我现在去找师兄。”
　　审稿人回的蛮快，又被退回来修改。

　　宗岳哦一声，“那行，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许沫听着他说到一半的话。

　　宗岳盯着她一脸单纯的模样应该是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不是这样的状态，摇了摇头，“快去吧！你的论文更重要。”

　　许沫莞尔一笑，“我先去忙，回头再说。”
　　“去吧！”

　　宗岳看着离去的背影，还有几天四叔就要订婚，许沫大概还不知道，难道四叔不打算告诉她？

　　-

　　晚间，许沫收到关清泽的邀约，事关万月一事，需要前往马会会所。

　　此前同宗祁来过两次，她对这里还算熟悉。报出关清泽的名字后，礼宾恭敬地领着她往里走，一路抵达会员专属区域。

　　走过狭长的走廊，许沫看见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立在廊边，背对着自己，宗祁也在其中。她向礼宾示意自己独自过去，对方礼貌躬身退开。

　　许沫往前走了几步，耳边传来关清泽的话音：“说实话，阅女无数的我，第一次觉得你的姑娘可爱又单纯，最重情重义。就连万月奶奶，她都专程跑去成都探望。”

　　“她是很好。”宗祁低声回应。
　　关清泽轻笑一声，侧头的刹那余光瞥见走来的人影，唇角上扬：“确实很好。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她订婚的事？”

　　许沫脚步猛地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如同寒冬腊月里一桶冰水自头顶浇落，四肢沉重僵硬，连挪动一步都格外艰难。

　　周遭的声响仿佛尽数隔绝，耳畔反反复复只剩下关清泽那句问话：你打算瞒着她订婚？

　　不远处，宗祁神色骤然变冷，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望向窗外路灯映照的夜色：“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她。”

　　关清泽抬手拍了拍宗祁的肩膀，笑意散漫，眼底却并无半分暖意：“行，机会总会等来的，我先进去了。”

　　关清泽转身，双手插兜转身，路过许沫时淡淡瞥了一眼，径直走入室内。

　　许沫伫立在长廊中，头顶的灯光渐渐在视线里模糊，最后连宗祁挺拔的身影都变得看不真切。
　　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像是皮肉被生生撕裂。

　　“四哥。”陆骁野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响起。

　　宗祁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许沫，眉头骤然紧锁：“沫沫……”
　　那句“你什么时候来的”，在对上她泛红含泪的双眼时，硬生生卡在喉间。

　　陆骁野也转头望过来，并未察觉现场紧绷的气氛，照旧打趣：“沫妹妹，好久不见呀，越来越美丽动人。”

　　宗祁面色阴沉，示意陆骁野先行进去。他步履沉稳地一步步走向许沫，伸出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却被许沫狠狠挥开。一双通红的眼眸蓄满泪水，裹挟着怒意直直看向他。
　　显然，刚才关清泽说的话，她都听到。

　　“为什么要瞒着我？”许沫带着浓重的哭腔，嘶吼出声时胸腔剧烈起伏，委屈和倔强交织在一起。

　　两人之间无声对峙，许沫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

　　怒火稍稍平复后，她望着他凄然一笑，轻声道：“你说要等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在这儿，听你的解释。”

　　宗祁抬手扯开颈间领带，满心烦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回哪里……”许沫反问，心痛得如同刀割，“回七号院？那是什么地方？你包｜养我的地方吗？”

　　“许沫。”宗祁沉声唤她的名字，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竭力克制心绪，“这件事，我会和你解释清楚。”
　　“就在这里说。”

　　宗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片刻后又缓缓松开，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

　　“解释不出来，是吗？”许沫继续追问。

　　她冷冷勾起嘴角：“上次突然给我的那笔基金，就是用来补偿我的，对不对？”
　　宗祁沉默不语。

　　“看来我猜对了。”许沫自嘲般的扯了扯嘴角，“上次我还在想，既不是节日，也不是生日，为什么突然要送我一只上千万的基金。现在都能说通，蛮好的。”她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自言自语般说，“都说找对象不能找穷人。现在就体现出有钱人的好处，分手都这么大方，一千多万，我现在取出来，也不亏。”

　　“送你的，随你处置。”宗祁终于开口，指节绷得泛白。

　　“好。既然这样，我们分手吧。”

　　宗祁的胸膛缓慢起伏，唇角死死下压，喉结滚动几番，最终低沉地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沫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扬起手里的包狠狠砸向宗祁。他没有躲闪，包角在他唇角蹭出一片红痕，只能垂眸看着皮包坠落在地面。

　　许沫胸口剧烈起伏，半个身子不停颤抖，满腔伤人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她用力咬紧下唇，直至留下青白的齿痕，满脸泪痕，满心失望地转身狂奔离开。

　　宗祁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力地垂下眼帘，浓重的自责与挫败感将他裹挟。

　　“为什么不告诉她？”陆骁野并没进去，刚才两个人的争执都听到。

　　“又有什么用。”宗祁一阵挫败。

　　自幼顺风顺水的他，第一次尝到这般束手无策的滋味。大哥斥责过他，连挣脱家族束缚的资格都没有，又凭什么去守护心爱之人。
　　道理他都明白，只怪自己步履太慢，没能拥有留住爱人的能力。

　　“你该让她知道，你为了她远赴加拿大，为了她得罪宋家，更是为了她屡次同家里对抗。”
　　说到这儿，陆骁野又有些同情好兄弟。的确好像没用，没一样成功的。

　　许沫一边哭泣一边奔跑，沿途不少路人侧目。平日里体能偏弱的她，今晚却凭着一股执念跑出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瘫坐在花坛边，小腿肌肉阵阵发颤。她俯身捂住脸颊，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明明她说过那么多次，若是他要订婚、或者是结婚，一定要告诉她。
　　宗祁为什么不告诉她？

　　如果今天她没去会所，等他订完婚，她也不会知道。

　　也难怪宗岳对她说话的时候，欲言又止。
　　所有人都知道宗祁要订婚，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她用衣袖擦去脸上泪水，心中不断宽慰自己。
　　三个月时间，换来一千多万，堪比天上掉馅饼。这样一想，所有都能想通。

　　为什么她的心口在隐隐作痛……
　　仿佛头顶这片天快塌下……

　　-

　　宋家。
　　宋云舒急急忙忙往父亲书房走，推门的瞬间急切问道：“爸，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叫我回来。”

　　话音落下，宋云舒注意到父亲书房里站着其他人，对方对着她点头打招呼。

　　宋国华坐在红木圈椅上，对着那人道：“你先回去。”
　　“好的，宋先生。”

　　等人走后，宋云舒急不可耐的拉开父亲对面椅子坐下，上半身往书桌前凑，压低声音道：“和您的工作有关系吗？”

　　宋国华将桌上的文件递给女儿，爬上岁月的脸上威严已然不再，更多是无助与无赖，“你先看看。”

　　宋云舒看着父亲满脸愁容，眉头紧拧，拿起文件里的资料，越往后看，宋云舒的脸色越来越差，看到最后宋云舒呼吸不受控制，整个人都快缺氧。

　　不敢相信哥哥能笨到这个地步。
　　这份文件要是再往上走，不说父亲的工作保不住，连同她都要受牵连。

　　“哥哥现在人在哪儿？”
　　宋国华闭了闭眼，暗叹口气，“被美方控制。”
　　“他不是在加拿大吗？”
　　“目前人是在加拿大。”

　　宋云舒无语的扯了扯嘴角，“现在怎么办？”
　　宋国华咬紧牙关，看向女儿，缓缓开口，“现在需要找个可靠的人去办这件事。走到如今的地位，你爸爸我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能去办这件事的人。”

　　宋国华一直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走到这个位置，不过是上边拿他来制衡金字塔顶端的关系。

　　“怎么会……你让……”
　　宋国华一个眼神瞪向女儿，宋云舒立即闭嘴。
　　“要不……让宗祁帮忙。”

　　宗家百年根基，想去加拿大救个人安全没问题，只不过这次的事情肯定需要谈判，病情不敢惊动上边，否则他们一家只有一条死路。

　　宋国华一遍又遍地叹气，双手捧着脸反复揉搓，迟迟下不定决心。

　　宋云舒的心跟着吊起来，喊了一声爸爸，“您还在犹豫什么，哥哥多一天被监禁，就多一分危险。如果您担心宗祁，再过两天我们就要订婚，他也是宋家一份子。”

　　宋国华长叹口气，放下手，双眼布上血丝，“目前也只能这样，我和他通个电话。”
　　“好，宜早不宜迟。”

　　凌晨一点，宗祁出现在宋家。
　　今夜宋家灯火亮堂，他跟随宋云舒进入宋国华书房，宋云舒退出去，书房内只剩两人。

　　宗祁礼貌客气的向宋国华打招呼，宋国华热络的让他坐。

　　红木架上的香炉里点着提神香，宗祁转头看去，盯着从香炉四周萦绕而出的烟雾。

　　“宗祁。”
　　宗祁闻声回头，“哥，您说。”

　　宋国华面露难色，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宗祁续上，边倒边说：“吾儿叛逆，如今在境外遇事，恳请你相助。”

　　“什么事？”宗祁坐直身体，往前伸手摩擦茶杯杯身。
　　宋国华简要描述事情，扼去重点。

　　宗祁听着，不动声色的看着杯中茶，等对面的人说完，徐徐抬头，声音不轻不重说出两个字，“条件。”

　　沉浸在依托宗祁相助中的宋国华猛然听到条件两个字，第一时间懵住，四目相对，反应过来后，唇角下压，声音陡然拔高，“咱们马上成为一家人，你跟我提条件！”

　　宗祁松开杯身，身体往后靠，唇角微微上勾，说：“哥，您坐到这个位置也应该明白，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更何况此事不小。”

　　宋国华搁在大腿上的手指慢慢卷起，捏成拳，冷色爬上布满岁月的脸上，“你说。”

　　“取消婚姻。”
　　宗祁毫不犹豫开口。

　　站在门外的宋云舒下意识就要推门进去，里面传出。

　　“不可能。”
　　宋国华厉声拒绝。

　　且不说订婚事宜已经公开，再者宋家在京城是新贵，儿子扶不起来，想要宋家昌盛下去，只有找个根基更深的家族联姻。
　　要是这事儿黄了，女儿再想找这个圈子里的人更难。

　　宗祁也不恼，语气温和，“既然如此，哥和我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语罢，宗祁起身。

　　“等等。”

　　宗祁侧头，居高临下看向宋国华。
　　宋国华的内心正在博弈，一边是儿子的生命安危，一边是女儿的婚姻大事。

　　“我可以答应你。我也有条件。”

　　宗祁闻言，坐下来，静静听。
　　“我儿子一定要活着，送他到俄罗斯生活。”
　　“没问题。”

　　宗祁走出书房，宋云舒一脸愤怒的瞪着他，宗祁扫了一眼，当做没看到，径直离开。
　　身后传来宋云舒质问的声音，“是不是你做的局？”

　　宗祁回头看她，嘴角轻勾，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夜幕深沉，夜空中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大半，隐隐光芒。

　　宗祁坐进车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抬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孙良回头看他，宗祁倏尔睁眼，吩咐他开车同时拨通陆骁野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