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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局   尽铛服 ...

  •   尽铛服下金丹后,“寄望”的毒性被压制住了。

      江沙千从渊域海赶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他站在丹房门口,看着躺在温玉上的萧坛——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你们做了什么?!”江沙千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丹房里回荡。

      植睌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求我的。”植睌说,声音碎了,“他跪下来求我的……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拒绝他……”

      江沙千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眶红了。

      他走到萧坛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没有灵力。

      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没有。

      经脉还在,但空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丹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金丹,没有灵力,连最基础的灵气都没有。

      一个凡人。

      修真界千年来最天才的修士,变成了一个凡人。

      江沙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尊知道了吗?”他问。

      “不知道。”植睌说,“萧坛说不能让他知道。”

      “谭鹊呢?”

      植睌的身体僵了一下。

      “也……也不知道。”

      江沙千沉默了很久。

      “我去告诉他。”他说,站起身。

      “大师兄!”植睌叫住他,“萧坛说——”

      “萧坛说什么不重要。”江沙千的声音很低,很沉,“谭鹊有权利知道。”

      他走出丹房,穿过竹林小径,来到剑坪上。

      谭鹊正在练剑。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极致。剑尖划过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蝉翼震动。

      但江沙千注意到,谭鹊的剑法有一个细微的破绽——在第三十七式的收势处,他的手腕比平时多转了一分。这个破绽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江沙千看出来了。

      谭鹊的心不静。

      “三师弟。”江沙千叫他。

      谭鹊收了剑,转过身来。

      “大师兄。”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师尊怎么样了?”

      “师尊没事了。”江沙千说,“毒被压制住了。”

      谭鹊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好。”

      “但你四师弟——”江沙千顿了顿,“萧坛他——”

      谭鹊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怎么了?”

      江沙千看着谭鹊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但江沙千在那口井的最深处,看到了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把金丹刨了。”江沙千说,“给了师尊。”

      谭鹊的剑从手中滑落,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剑坪上回荡了很久。

      谭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忽然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

      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它在那里。从这道裂纹开始,整个冰面都会裂开。

      “他在哪里?”谭鹊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江沙千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那种拼命压制却再也压制不住的东西。

      “丹房。”

      谭鹊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江沙千几乎跟不上。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直,很挺,但江沙千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一个极细微的踉跄——在转过竹林小径的拐角处,他的左脚绊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他稳住了。就像他稳住了十年一样。

      丹房的门半掩着。

      谭鹊站在门前,手放在门上,没有推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门的铜环上。

      然后他推开了门。

      丹房里很暗。植睌不在——他大概是不敢面对谭鹊,提前走了。只有萧坛一个人躺在温玉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谭鹊走到他身边,在温玉旁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萧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地,把萧坛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萧坛的皮肤时,微微颤了一下。

      萧坛的皮肤是凉的。

      不是那种修炼之后灵力充盈的温凉,而是真正的、属于凡人的凉。没有灵力护体,没有金丹温养,他的体温比普通人还要低一些。

      谭鹊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练剑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在微微发抖。

      “萧时决。”他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连丹房角落里的蜘蛛网都没有震动。

      萧坛没有醒。

      “萧时决。”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谭鹊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温玉的边缘。温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冷得他太阳穴发疼。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得像呓语,“你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你的是一样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药引,却还是对你那么好吗?”

      “不是因为补偿。也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赤着脚站在石坪上,穿着师尊的道袍,眼睛又大又亮,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我就觉得,这个人,我不能让他受伤。”

      “但我还是让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碎了。

      那层薄冰终于碎了。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拼命挺直腰杆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和萧坛一样——学会了无声地哭。

      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温玉上,和萧坛之前流下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铜铃在腰间轻轻作响。叮铃,叮铃。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谭鹊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萧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坛的手。

      萧坛的手很凉,指尖是冰的。谭鹊的手是温热的——那是他仅剩的、不多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的结果。他把萧坛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萧时决。”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平静是深潭,不起波澜;现在的平静是冰封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

      “你好好地活着。做一个凡人也好,不能修炼也好,活一百年也好。你好好地活着。”

      他把萧坛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你给我的东西。我会替你收好。”

      尾声

      萧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房间——他的房间。窗台上的文竹还在,翠绿翠绿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但很费力。

      他试着调动灵力。

      什么都没有。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没有金丹,没有灵力,连最基础的灵气都感知不到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谭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带着米香和一点点灵草的味道——大概是植睌加的一些滋补的灵草,对凡人无害的那种。

      “醒了?”谭鹊走进来,把粥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的表情也很平淡,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挂着那枚铜铃。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萧坛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谭倾蛰。”萧坛叫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

      “先把粥喝了。”谭鹊打断了他,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萧坛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里面加了几片灵参和枸杞。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不烫不凉,温度刚好。

      “是你熬的?”他问。

      “嗯。”

      萧坛笑了一下。

      “你还会熬粥?”

      “二师兄教的。”

      萧坛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粥很香,灵参的甘甜和米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看着谭鹊。

      “谭倾蛰。”

      “嗯。”

      “我没有金丹了。”

      “我知道。”

      “我不能修炼了。”

      “我知道。”

      “我以后只能做一个凡人了。”

      “我知道。”

      “你会嫌弃我吗?”

      谭鹊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静,但萧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温暖。一种很深的、不张扬的、像冬天的炭火一样的温暖。

      “不会。”谭鹊说。

      “为什么?”

      谭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还是你。”他说,“不管你有没有金丹,能不能修炼,你都是萧时决。那个八岁的时候赤着脚站在石坪上、拔了二师兄的灵草跪下来道歉、宗门大比拿了第一满山跑的小混蛋。”

      萧坛的眼眶红了。

      “你还是那个问我‘谭倾蛰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厉害’的小混蛋。”谭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最接近“笑”的表情。

      “还是很厉害。萧时决。一直都很厉害。”

      萧坛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谭鹊的手。谭鹊的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指尖有薄茧的。萧坛的手是凉的,无力的,没有灵力的。

      谭鹊没有抽开手。

      他反手握住了萧坛的手,轻轻握紧。

      “谭倾蛰。”萧坛哭着说,但嘴角在笑,“我可以叫你师兄了吗?”

      “没大没小。”谭鹊说,“叫师兄。”

      “倾蛰师兄。”

      “……”

      “师兄。”

      “嗯。”

      “我可以留在无望崖吗?”

      “可以。”

      “师尊那边——”

      “师尊知道后闭关了。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谭鹊顿了顿,语气微微变了,变得有些不一样。萧坛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种不一样是什么——是骄傲。谭鹊在为萧坛骄傲。

      “他说,‘我的徒弟,很好。’”

      萧坛哭得更厉害了。

      他趴在谭鹊的膝盖上,像个八岁的孩子一样,呜呜地哭着。谭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铜铃在腰间轻轻作响。叮铃,叮铃。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文竹上,照在书案上,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剑修,一个凡人。

      一个安静,一个吵闹。

      一个守了十年,一个等了十年。

      无望崖的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灵鲸的歌声。云海在崖下翻涌,日升月落,潮起潮退。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修真界还是那个修真界。

      有资源争夺,有阴谋算计,有飞升成仙的诱惑,有长生不老的执念。

      但在这个世界的一隅——东海尽头,云雾深处,一座孤悬海外的断崖上——有两个人在。

      一个人说:“谭倾蛰,我饿了。”

      另一个人说:“粥还有,我去热。”

      “谭倾蛰,我想吃糖葫芦。”

      “这里没有糖葫芦。”

      “那你下山的时候给我买。”

      “……好。”

      “谭倾蛰。”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谭鹊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萧坛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很真,和十年前他第一次拿到宗门大比第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就好。”

      窗外,云海翻涌,灵鲸长鸣。无望崖的雾散了,露出远处湛蓝的海面和金色的阳光。

      这是修真界的一角。

      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无望的角落。

      但在这里,一个曾经被当作礼物的孩子,找到了他的家。

      不是因为他天资卓绝,不是因为他金丹贵重,不是因为他能救谁的命。

      而是因为——他是萧时决。

      仅此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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