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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刨丹   事情比 ...

  •   事情比萧坛想象的顺利,也比萧坛想象的痛苦。
      植睌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他炼制了一整套丹药——麻醉的、止血的、续命的、固本的。他把每一个步骤都推演了无数遍,确保万无一失。
      “金丹刨出后,你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服下。”植睌对萧坛说,声音沙哑,眼睛红肿,“如果超过一个时辰,药效会大打折扣。”
      “我知道了。”
      “还有——”植睌的声音更低了,“刨丹的过程会很痛。非常痛。金丹是你修炼的根本,它与你的经脉、血肉、神识紧密相连。刨出金丹,就像把一棵树的根从土里拔出来。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动用任何灵力,身体会非常虚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植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萧坛,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刨出金丹,就再也回不去了。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凡人。你会老,会病,会——”
      “二师兄。”萧坛打断了他,“每个人都会老,会病,会死。修士也会,只是晚一些。”
      他笑了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长生。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长生。”
      “你想要什么?”
      萧坛想了想。
      “我想要一双鞋。”他说,“一双合脚的鞋。就这么简单。”
      植睌又哭了。
      刨丹那天,无望崖下着雨。
      萧坛躺在植睌的丹房里,身下垫着一块温玉,四周摆满了灵草和丹药。植睌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柄极细的银针——那是刨丹用的法器,针尖淬了麻醉的灵液。
      “准备好了吗?”植睌的声音在发抖。
      “准备好了。”萧坛说。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看见了谭鹊。
      谭鹊站在剑坪上,手里握着那柄未出鞘的长剑,晨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很柔和。他转过头来,看着萧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大没小,叫师兄。”
      萧坛笑了一下。
      然后银针刺入了他的丹田。
      疼痛比他想象的还要剧烈一万倍。
      那不是身体上的痛。身体上的痛可以忍受,可以用意志力压制。但金丹被剥离的痛是灵魂层面的——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最深处的核心,攥住了他存在的根基,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他的灵力在暴走。水木双系的灵力从他的经脉里涌出来,不受控制地在丹房里横冲直撞,打翻了灵草架,震碎了丹炉。植睌不得不用尽全力布下结界,才没有让灵力外泄到整个无望崖。
      萧坛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温玉上。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垫子,指甲嵌进了布料里,指节发白。
      痛。
      太痛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不是身体,而是灵魂。那些他花了十年修炼出来的灵力,那些他日夜不停运转的经脉,那颗他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金丹——正在从他身体里剥离。
      像一棵树的根被从土里拔出来。
      每一根根须都连着血肉,每拔出一寸,就带出一片撕裂的疼痛。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模糊中,他又看见了谭鹊。
      这一次不是练剑的谭鹊。是那个在月光下蹲在崖边、把脸埋在膝盖里的谭鹊。他的肩膀在发抖,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
      叮铃,叮铃。
      “谭倾蛰……”萧坛在意识深处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脱落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一把刀终于落了下来,但你发现它落下来的那一刻,不是疼,而是空。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
      他的灵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的经脉里一点一点地退去。丹田里那颗晶莹剔透的金丹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洞,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
      植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金丹取出来了!快!丹药!”
      有人在往他嘴里喂丹药。苦的。很苦。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没有金丹。他像一只被掏空了壳的贝类,软绵绵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这就是凡人的感觉吗?
      他想起八岁那年,在望天门的偏厦里发高烧。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浑身无力,意识模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飘荡荡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但那时候,他至少还有灵力。灵力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现在连这根线都没有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凡人。
      “萧坛!萧坛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植睌的声音带着哭腔。
      萧坛费力地睁开眼睛。
      植睌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泪流满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玉盒——玉盒里装着他的金丹。
      那颗金丹很小,只有龙眼那么大,通体莹润,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光芒里有水纹流动,有枝叶舒展,那是他水木双系天灵根的印记。
      十年。
      他花了十年打磨出来的东西。
      现在它躺在玉盒里,像一个被取出来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把它给师尊。”萧坛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知道。”植睌哽咽着说,“我知道。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三师兄……”萧坛的声音越来越轻,“别告诉他……”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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