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金丹 萧坛用 ...
-
萧坛用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想明白的。有些事情的答案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想——只需要选。
他的选择也很简单。
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看着师尊死。
师尊是这世上第一个问他“冷吗”的人。师尊把自己的道袍披在他身上。师尊蹲下来和他平视。师尊说“这个徒弟,我收了”。师尊说“不必了”——那座灵山,师尊根本没有要。
师尊从来没有把他当药。
师尊把他当人。
一个八岁的、赤着脚的、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
如果师尊从一开始就打算用他当药引,师尊不会对他那么好。师尊会像望天门的人一样,把他养在一个地方,定时喂食喂水,确保他活着,确保他的金丹健康成长。但师尊没有。师尊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有大师兄的严厉,有二师兄的唠叨,有三师兄的——
三师兄。
萧坛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四天,他去找了植睌。
植睌正在花圃里给灵草浇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株灵草都得到了同等的照顾。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二师兄。”萧坛叫他。
植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二师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植睌的声音沙哑。
“师尊的‘寄望’,如果没有解药,还能撑多久?”
植睌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萧坛。圆圆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
“萧衍来找过我了。”
植睌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他说,“最多三年。”
“三年……”萧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但如果有金丹后期的天灵根金丹——”植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萧坛,你——”
“二师兄。”萧坛打断了他,“刨出金丹之后,人还能活吗?”
植睌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
“回答我。”
植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能活。”他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会变成一个凡人。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不能修炼。而且——而且身体会变得很虚弱,比普通人还要虚弱。”
“那就好。”萧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什么好?!”植睌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萧坛的肩膀,“你疯了吗?!你是天灵根!极品天灵根!你是修真界千年来最天才的修士!你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你怎么能——”
“二师兄。”萧坛平静地看着他,“师尊还能活多久?”
植睌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碎了。
“三年之后呢?”
植睌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答案大家都清楚。
“所以这不是一个选择。”萧坛说,“这是一个交易。用我的金丹,换师尊的命。很公平。”
“不公平!”植睌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一点都不公平!你才十八岁!你的路还长——”
“二师兄。”萧坛再次打断了他,“师尊收我的时候,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植睌愣了一下。
“他问我冷吗。”萧坛说,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他蹲下来,平视着我,问我冷吗。”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在望天门八年,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
植睌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所以这不是交易。”萧坛说,“这是报恩。”
植睌哭着摇头:“师尊不会答应的。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萧坛说,“也不能让大师兄知道。大师兄知道了,一定会拦我。”
“那你想——”
“我想请你帮我。”萧坛看着植睌,“二师兄,你是无望崖最好的丹师。刨金丹这种事,只有你能做。”
植睌剧烈地摇头:“不行!我做不到!我不——”
“二师兄。”萧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植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摇头。
“我求你。”
三个字。轻轻的,慢慢的。
植睌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花圃里,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植睌想起八岁的萧坛赤着脚站在石坪上,穿着一件过大的道袍,怯生生地叫他“二师兄”。想起他跪在花圃前说“二师兄对不起”。想起他蹲在灵草旁边,认认真真地浇水,嘴里念念有词“你快点长大呀”。
植睌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你会死的。”他呜咽着说,“刨出金丹,你就算活着,也只是一个凡人。你不能修炼,不能御剑,不能——”
“没关系。”萧坛说,“做一个凡人也可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的事情。
“我本来就是一个凡人。”他说,“在望天门的时候,我是最底层的凡人。在无望崖,我是被你们捧在手心里的天才。但说到底,我就是一个凡人。”
他蹲下来,和植睌平视。
“二师兄,师尊蹲下来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你原谅我拔了你的灵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三师兄——”
他顿了顿。
“三师兄给我做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礼物,不是药引,不是工具。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植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三师兄知道吗?”他问。
萧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别告诉他。”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不跟他说。”萧坛说,“等事情结束了,我再跟他说。”
“他会恨你的。”
“不会。”萧坛笑了笑,“他是谭倾蛰。他不会恨我。他会——”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