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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像   师尊走 ...

  •   师尊走后的第三个月,望天门的人来了。

      萧坛正在剑坪上练剑,忽然感觉到一道陌生的气息闯入无望崖的结界。那道气息不强,但很熟悉——熟悉得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萧衍。

      他的父亲。

      望天门门主萧衍,带着两个随从,御剑落在无望崖的石坪上。他比十年前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萧坛很熟悉的东西——是焦虑,是恐惧,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表情。

      “时决。”萧衍看见萧坛,脸上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让萧坛恶心。

      “萧门主。”萧坛没有叫他父亲,甚至没有叫他爹。他叫的是“萧门主”,语气冷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时决,你长大了。”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天灵根果然不——”

      “萧门主来无望崖有什么事?”萧坛打断了他。

      萧衍沉默了一下,然后直说了。

      “望天门要撑不住了。”他说,“赤霞宗已经吞了我们三座矿脉,伏波山也丢了。没有资源,望天门撑不过今年。”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回去。”萧衍说,“你是天灵根,你是望天门的血脉,你有责任——”

      “责任?”萧坛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让萧衍身后的两个随从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我在望天门八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双完整的鞋,没有睡过一张不漏风的床。你二十一个儿子,二十一个,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我母亲是你的炉鼎,生我的时候死了,你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给她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诉状。

      “现在你告诉我,我有责任?”

      萧衍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时决,我知道你恨我。但望天门是——”

      “我不管望天门是不是。”萧坛说,“我不欠望天门任何东西。”

      “你不欠望天门,但你欠无望崖。”萧衍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而诡异。

      萧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衍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愧疚,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你以为尽铛为什么收你?”萧衍说,“你以为他是因为你天资出众、骨骼清奇?萧坛,你醒醒。他收你,是因为你是天道选中的人。天灵根,极品天灵根,世间万物都偏爱于你——你的金丹,是唯一能解‘寄望’的药引。”

      萧坛站在原地,觉得血液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你在说什么?”

      “尽铛中了‘寄望’之毒。”萧衍说,“五百年前,他的道侣飞升,靠的是献祭尽铛。那人给尽铛下了一种叫‘寄望’的毒,通过尽铛的身体为媒介,将灵力输送给自己。如果有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尽铛自私、不按常理修炼,到时围剿尽铛、将其祭天——那人可谓一举两得。”

      “但天道发现了。降下天雷。众掌门长老为保尽铛,给那畜牲也留了一命。‘寄望’的恐怖之处在于——下毒者如果死了,中毒者也一定会死。”

      萧衍顿了顿。

      “为解此毒,只能反其道而行之。给那下毒的人也种下这种毒,再把他杀了。到时候反噬,就看谁先死。”

      “而你的金丹——天灵根的金丹,金丹后期——是最好的补药。刨出来服下,可以延缓寄望的反噬,给尽铛争取时间。”

      萧坛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尽铛蹲下来问他“冷吗”。想起尽铛把自己的道袍披在他身上。想起尽铛说“这个徒弟,我收了”。想起尽铛说“不必了”——那座灵山,尽铛根本没有要。

      他以为师尊是看重他的天赋。

      他以为师兄们是疼惜他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味药。一件礼物。一个被送到无望崖的、会自己长大的药引。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萧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师尊知道?大师兄知道?二师兄知道?谭鹊——三师兄也知道?”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萧坛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和八岁那年跪在雪地里的冷不一样。那种冷是从外面冻进来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决——”萧衍伸出手。

      “滚。”萧坛说。

      “萧坛——”

      “我让你滚!”萧坛的声音忽然拔高,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剑坪上的石板被震裂了几道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瞳孔里烧着一团暗红色的火。

      萧衍被他的灵力震得退了两步,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萧坛的修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筑基后期,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之遥,就是那味药成熟的时间。

      “你会想通的。”萧衍说,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萧坛站在剑坪上,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无望崖的石板上,像一道裂痕。

      那天晚上,萧坛没有回房间。

      他坐在崖边,双腿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和翻涌的云海。月亮很大,照得云海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面,安静而辽阔。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但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谭鹊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那枚系在腰间的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叮铃,叮铃,像夜里的风铃。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谭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坛没有回答。

      “谁告诉你的?”

      “萧衍。”

      谭鹊沉默了一瞬。

      “他说的是真的吗?”萧坛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谭鹊没有回答。

      “我问你。”萧坛转过头,看着谭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但那光亮不是泪光,而是某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燃烧一切的光。

      “谭倾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谭鹊看着他。

      月光下,谭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安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但萧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痛苦。一种被压制了十年的、从不曾示人的痛苦。

      “是。”谭鹊说。

      这个字像一把刀,从萧坛的胸口捅进去,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

      “从一开始就知道。”谭鹊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稳,没有颤抖,没有逃避,“师尊收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萧坛闭上眼睛。

      “那你对我的好——”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教我练剑,给我做鞋,陪我说话——那些都是假的吗?”

      谭鹊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云海翻涌了几个来回,久到萧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是。”谭鹊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那些不是假的。”

      萧坛睁开眼睛,看着他。

      谭鹊没有看他。他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萧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什么?”萧坛问。

      谭鹊没有回答。

      “谭倾蛰,你告诉我,那是什么?”萧坛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从崖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谭鹊,眼眶通红,“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一味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你为什么还要教我练剑?你为什么还要——”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谭鹊给他做鞋的时候,不知道他的尺寸。谭鹊教他练剑的时候,从来没有敷衍过。谭鹊叫他的字“萧时决”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谭鹊说“你确实很厉害”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些东西,如果是假的,那他萧坛这十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如果不是假的——

      “你在补偿我。”萧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知道我将来要死。你在补偿我。对不对?”

      谭鹊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坛看见了。

      “不是补偿。”谭鹊说。

      “那是什么?”

      谭鹊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谭鹊的眼睛里有一种萧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制了很久很久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萧时决。”他说,“你该走了。”

      “什么?”

      “走。”谭鹊说,“离开无望崖。离开修真界。越远越好。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做一个凡人。”

      萧坛愣住了。

      “你在赶我走?”

      “我在让你活。”谭鹊说,语气依然平静,但萧坛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你的金丹不到金丹后期,就没有用。你现在是筑基后期,离金丹还有一段距离。这段时间里,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师尊呢?师尊的解药呢?”

      谭鹊沉默了一瞬。

      “师尊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萧坛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五百年了!你们想了五百年都没有想出办法!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的金丹,你让我走?!”

      “那就不要用这个办法。”谭鹊说,“师尊不会答应的。”

      “师尊当然不会答应!但你们呢?大师兄呢?二师兄呢?他们——”

      “他们也不会。”谭鹊说,“你以为大师兄为什么哭?他哭的不是师尊的病。他哭的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救不了师尊,也不愿意用你来救师尊。他恨的是自己无能。”

      萧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崖边的石头上。

      “我不想走。”他说,声音哽咽了,“我知道你们都瞒着我。从师尊开始,就是所有人都瞒着我。我知道你们有打算,我在只会添乱。”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谭鹊。

      “可我不想离开你。”

      谭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只有萧坛能看见。但在那道缝里,萧坛看到了谭鹊藏了十年的东西——是心疼,是不舍,是一种比愧疚更深、比责任更重的感情。

      “萧时决。”谭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必须走。”

      “我不走。”

      “你——”

      “谭倾蛰,你听我说。”萧坛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看着谭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倾心于你。”

      谭鹊的身体僵住了。

      “我想要和你结为道侣。”萧坛说,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这些话我本来想等我金丹之后再说的。我想等我变得更强了,强到可以站在你身边了,再告诉你。但现在——”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谭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不该说这些。”谭鹊说,声音哑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谭鹊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这是萧坛第一次听见谭鹊提高声音,“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你留下来会怎样吗?你知道——”

      “我知道。”萧坛打断了他,“我知道留下来可能会死。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我知道你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走上前一步,离谭鹊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倾心于我。”

      谭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萧坛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谭倾蛰,你骗不了我。你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你的是一样的。”

      谭鹊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萧时决。”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你走吧。”

      “我不走。”

      “你必须走。”

      “那你跟我一起走。”

      谭鹊愣住了。

      “什么?”

      “跟我一起走。”萧坛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一起离开。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种一片竹林,养几只灵鹤。你练剑,我种花。我们——”

      “萧时决。”谭鹊打断了他,“师尊还在病中。”

      萧坛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海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灵鲸的歌声。谭鹊腰间的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叮铃,叮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数着他们剩下的时间。

      “我知道了。”萧坛说,声音很轻。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和谭鹊之间的距离。

      “我会走。”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想明白一些事情。”萧坛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谭倾蛰。”

      “嗯。”

      “你说的那些——不是假的。”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谭鹊沉默了很久。

      “不是假的。”他说。

      萧坛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道袍的布料隐约可见。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谭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崖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

      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叮铃,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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