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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 无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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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萧坛在无望崖的生活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卯时起床,去戒律堂听迟暮讲道;辰时回到剑坪,跟谭鹊练功;午时吃饭,下午自由修炼;酉时再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休息。
这个节奏简单、枯燥,但让萧坛觉得踏实。
他渐渐认识了无望崖的其他人。
大师兄江沙千。
江沙千是尽铛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无望崖的大师兄。是一个严肃到近乎刻板的人。
他永远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的脸上很少有表情,眉毛浓黑,嘴唇紧抿,颧骨很高,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萧坛第一次见到江沙千的时候,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那是他来无望崖的第五天。他正在剑坪上和谭鹊练剑,江沙千从外面回来了——他去执行了一个除妖的任务,走了半个月。他御剑落在石坪上,收了剑,大步走过来。
“三师弟。”他先和谭鹊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萧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师尊新收的徒弟?”
“是。”谭鹊说,“四师弟萧坛。”
江沙千看着萧坛,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情绪。
“天灵根?”他问。
“是。”萧坛回答,有点紧张。
江沙千“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萧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三师兄,大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后来偷偷问谭鹊。
谭鹊正在擦剑,闻言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不是不喜欢你。”他说,“大师兄只是不喜欢有人分走师尊的关爱。”
萧坛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大师兄是师尊从小养大的。”谭鹊解释道,语气很平静,“他是师尊在路边捡的孤儿,那时候才三岁。师尊把他带回无望崖,一手带大的。对他来说,师尊不只是师父,更像是……父亲。”
萧坛沉默了一会儿。
“那二师兄呢?”他问,“我还没见过二师兄。”
“二师兄植睌在闭关。”谭鹊说,“他养了一株极品灵草,正在关键期,轻易不出来。”
“二师兄是什么样的人?”
谭鹊想了想:“二师兄……话很多。”
萧坛第一次见到植睌,是在他来无望崖的第二个月。
那天他从戒律堂下课回来,路过剑坪旁边的花圃时,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圃里,撅着屁股,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道袍——真的是花里胡哨,上面绣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图案,五颜六色的,远远看去像一棵移动的花坛。他一边蹲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发出“嗯嗯”“对对对”“你长得好棒”之类的自言自语。
萧坛好奇地凑过去。
“那个……二师兄?”
植睌猛地抬起头。
他长了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圆的,看起来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但萧坛后来知道他其实已经两百多岁了——在修真界,两百多岁不算大,但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两百岁就是两千岁。
“哦!你就是小师弟!”植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热情地伸出手,“我是你二师兄植睌!你可以叫我植师兄,也可以叫我睌师兄,也可以叫我——”
“二师兄。”萧坛选择了最稳妥的叫法。
“也行也行!”植睌一点也不介意,他上下打量了萧坛一番,啧啧称奇,“天灵根啊!了不得!了不得!我在无望崖两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天灵根!”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灵果塞到萧坛手里:“拿着吃!我自己种的!可甜了!”
萧坛低头看了看那颗灵果。果子不大,像一颗杏子,但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谢谢二师兄。”
“不客气不客气!”植睌摆摆手,又蹲回去继续摆弄他的花花草草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师兄都给你搞定!”
萧坛咬了一口灵果,确实很甜。
他后来发现植睌说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不是客套话。植睌是整个无望崖的后勤总管——虽然没有人给他这个头衔,但他自然而然地承担了这个角色。他种灵草、炼丹药、缝衣服、做饭,甚至还会做木工。无望崖上下所有的日常用品,几乎都出自植睌之手。
包括萧坛后来穿的所有道袍——谭鹊做的那双鞋之后,植睌就接过了给他做衣服的任务。每隔三个月,植睌就会给他做几身新道袍,尺寸每次都刚好,因为植睌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量他的身量。
“二师兄是好人。”萧坛后来对谭鹊说。
谭鹊点了点头:“二师兄是很好的人。但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你千万别碰。”
萧坛记住了这句话。
但他还是犯了错。
那是他来无望崖的第三个月。那天是谭鹊的生辰——萧坛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他想送谭鹊一件礼物。但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他没有灵石,没有法器,没有丹药。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一颗想要讨好三师兄的心。
他路过植睌的花圃时,看见了一株极其漂亮的花。
那花开在一个单独的小花盆里,盆是玉质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花本身不大,只有巴掌高,但通体流光溢彩,花瓣是半透明的,像琉璃一样,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花蕊是深紫色的,微微发着光,像一小簇凝固的星云。
好漂亮。萧坛想。三师兄一定会喜欢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连根拔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不————————!”
植睌从花圃的另一边狂奔过来,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到萧坛面前,一把夺过那株花。
他的手在发抖。
“你……你……”植睌看着被连根拔起的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坛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二师兄,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植睌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九转琉璃草!我养了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它再过三天就要开花了!三天!”
萧坛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百二十年。
他把二师兄养了一百二十年的灵草拔了。
“我……我不知道……”萧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摘来送给三师兄的……”
植睌看着他,眼眶红了。
不是气的,是真的要哭了。
“你……”植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株九转琉璃草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玉盒里,合上盖子,贴了三道符。
“去找你三师兄。”植睌说,声音沙哑,“让他带你去戒律堂领罚。”
说完他抱着玉盒走了,背影看起来很落寞。
萧坛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去找了谭鹊。
谭鹊正在剑坪上练剑,看见萧坛红着眼眶走过来,收了剑,问:“怎么了?”
“二师兄……二师兄生气了。”萧坛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谭鹊听完,沉默了很久。
“谭倾蛰……”萧坛小心翼翼地叫他,“二师兄是不是特别生气?”
“是。”谭鹊说,“九转琉璃草是二师兄的命根子。他养了一百二十年,就是为了等它开花炼制一味丹药。那味丹药……是给师尊的。”
萧坛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谭鹊的语气没有责备,但很认真,“但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走吧,我陪你去戒律堂。”
萧坛跟着谭鹊去了戒律堂。迟暮听完事情经过,看了萧坛一眼,说:“罚你打扫戒律堂一个月,每天两个时辰。另外,你二师兄的损失,你自己想办法弥补。”
萧坛乖乖地领了罚。
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罚,而是植睌从此之后三天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植睌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他三天不说话,整个无望崖都安静得不正常。萧坛每次看见他,他都低着头绕着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第四天,萧坛受不了了。
他跑到植睌的花圃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师兄!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大,惊飞了旁边竹林里的几只鸟,“我真的不知道那朵花那么重要!我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但是求你别不理我!”
植睌正在给另一株灵草浇水,听到动静,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坛。
萧坛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跪得笔直,一副“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植睌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地上凉。”
“你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我说起来。”植睌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别看他长得圆润,力气大得惊人,“你以为我是在生你的气?”
萧坛愣了一下:“不是吗?”
植睌看着他,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他说,“我气我自己没有看好那株花,没有告诉你它的重要性。你是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的错。”
“不是二师兄的错!”萧坛急了,“是我的错!我不该乱碰别人的东西!”
“行了行了。”植睌摆摆手,“别争了。花已经没了,争对错没有用。重要的是以后。”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萧坛手里。
“这是什么?”
“灵草种子。”植睌说,“你不是想弥补吗?帮我种。我教你。等这些种子长成灵草,炼制出来的丹药,我们一人一半。”
萧坛攥着那个布袋,鼻子一酸。
“二师兄……”
“别哭啊!”植睌慌了,“我最怕人哭了!你要哭了我可不知道怎么哄!”
萧坛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种的!”
从那以后,萧坛多了一项日常任务——跟植睌学种灵草。他发现种灵草其实很有意思,需要耐心、细心,还有对灵力的精确控制。他的天灵根在种灵草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水木双系,简直是天生的灵植师。
植睌教得很认真,萧坛学得也认真。两人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亲近了。
“二师兄。”有一天萧坛一边给灵草浇水一边问,“你为什么要种那么多灵草?”
“因为有用啊。”植睌说,“丹药、法器、符箓,什么都离不开灵草。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而且师尊的身体不太好。”
萧坛的手停了一下。
“师尊不是道祖界中期吗?怎么会身体不好?”
植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修炼嘛,总有各种问题。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呢。”
萧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他后来很后悔自己没有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坛在无望崖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十年了。
他的身量抽条似的往上长,从谭鹊肩膀的高度长到了比谭鹊还高半个头。他的五官长开了,继承了炉鼎母亲的精致和萧衍的英挺,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分明。他的天灵根在这十年里得到了充分的开发,修为突飞猛进,已经到了筑基后期,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他是同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没有之一。宗门大比上,他连续三年拿了第一。第一次拿第一的时候,他兴奋得满山跑,跑到谭鹊面前,举着第一名的令牌大喊:
“谭倾蛰!宗门大比我是第一!”
谭鹊正在擦剑,闻言抬起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萧坛已经比谭鹊高了,但他站在谭鹊面前的时候,还是那个八岁的小孩子,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很厉害。”谭鹊说。
萧坛的笑容更大了。
“萧时决。”谭鹊忽然叫了他的字。
这是谭鹊第一次叫他的字。萧坛愣了一下,然后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确实很厉害。”谭鹊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萧坛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丝认真,“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萧坛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那是!”他故意大大咧咧地说,“也不看看是谁教的!谭倾蛰你也很厉害!你最厉害!我的所有都是你教我!”
“你这么说二师兄又要说你偏心了。”谭鹊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师兄本来就没有你厉害嘛!”萧坛理直气壮地说,“二师兄是种灵草的,你是剑修,不能比!”
“隔墙有耳。”谭鹊瞥了一眼花圃的方向。
果然,下一秒植睌的声音从花圃里传出来:“我听到了!萧时决你给我过来!我让你看看种灵草的能不能打!”
萧坛大笑着跑了。
谭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下头,继续擦剑。
但他的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停留了很久。
这十年里,萧坛和谭鹊朝夕相处。
每天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去戒律堂。谭鹊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事实上,他整个人的性格都很淡。淡到萧坛有时候觉得,如果他不说话,谭鹊可以一整天都不开口。
但萧坛的话很多。
他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围着谭鹊转个不停。
“谭倾蛰!你什么时候下山,可以带我去吗?”
“谭倾蛰我要糖葫芦,你给我买!”
“谭倾蛰大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
“谭倾蛰我会和二师兄道歉的,我真不知道那个花是他养的极品灵草。我想摘来送给你的。”
“谭倾蛰我要和你一起当剑修!”
“谭倾蛰宗门大比我是第一!”
“谭倾蛰师尊为什么总是闭关。”
每一句话都是“谭倾蛰”,不是“三师兄”,不是“师兄”,是“谭倾蛰”。他的字。
谭鹊纠正了他很多次。
“没大没小,叫师兄。”
萧坛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下一次还是“谭倾蛰”。久而久之,谭鹊也不纠正了。
不是不想纠正,而是——他发现萧坛叫“谭倾蛰”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亲近。那种亲近是藏不住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你压不住它。
萧坛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谭鹊的目光变了。
不是师兄了。不只是师兄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每天看一棵树,觉得它只是一棵树。但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它的叶子在阳光下是透明的,它的枝干在风里会微微弯曲,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它还是一棵树,但你再也无法只用“树”来定义它了。
谭鹊就是那棵树。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但萧坛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看他练剑时手腕转动的弧度,看他吃饭时细嚼慢咽的样子,看他坐在石坪上看云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萧坛十八岁那年,有一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谭鹊给他做的那双鞋。想起谭鹊第一次夸他“不错”。想起谭鹊叫他“萧时决”时那个平淡却认真的语气。想起谭鹊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砰砰砰的心跳。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完了。
我倾心于他。
我想要和他结为道侣。
但他没有说。
他不敢说。不是怕被拒绝——好吧,也怕——而是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站在谭鹊身边,而不是永远跟在他身后。
“谭倾蛰,天下大比我要和你一起。”他对谭鹊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我们定是举世无双!”
谭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萧坛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四、病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早晨。萧坛像往常一样卯时起床,去戒律堂听课。但走到半路,他感觉到不对。
无望崖的灵气在躁动。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无望崖的灵气一直很稳定,像一片平静的湖面,波澜不惊。但今天,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萧坛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从主峰传来的。
他转身就往主峰跑。
主峰上的正殿——尽铛闭关的地方——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阵一阵的灵力波动,强得让萧坛的皮肤发麻。那灵力不稳定,忽强忽弱,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师尊?”萧坛拍门,“师尊你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江沙千从远处御剑而来,落在大门前。他的脸色很难看——萧坛从未见过大师兄的脸色这么难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紧,眼神里有一种萧坛看不懂的东西。
是恐惧。
大师兄在恐惧。
“大师兄,师尊他——”
“退后。”江沙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推开了门。
正殿里,尽铛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灵力乱窜,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师尊!”江沙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跪在尽铛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他的手刚碰到尽铛的手腕,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这是……”江沙千的声音在发抖,“寄望?”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把空气劈成了两半。
谭鹊和植睌也赶到了。谭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植睌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寄望?”植睌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怎么会……五百年前不是已经——”
“闭嘴。”江沙千厉声打断了他。
萧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混乱。
寄望?什么是寄望?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脸色都这么难看?
他的目光落在谭鹊身上。谭鹊站在尽铛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了拳头。
“师尊。”江沙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萧坛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不早说?”
尽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但萧坛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不是修炼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积压了五百年的疲惫。
“你们都长大了。”尽铛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看了看江沙千,看了看植睌,看了看谭鹊,最后目光落在门口的萧坛身上。
“都来了。”他说,“也好。”
江沙千跪在他面前,这个永远严肃、永远板着脸的大师兄,忽然掉下了眼泪。
萧坛从未见过大师兄哭。
江沙千的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颗一颗,重重地砸在正殿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师尊……”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尽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沙千的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很多年前他拍一个小小的、在路边捡到的孤儿。
“沙千。”尽铛说,“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弟们。”
江沙千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尽铛的膝上,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大师兄和师尊去了渊域海。
渊域海在极北之地,与世隔绝,是修真界最偏远的地方之一。尽铛说那里有一种灵泉,可以暂时压制“寄望”的毒性。江沙千陪他去。
走的那天,萧坛站在石坪上,看着师尊和大师兄的身影消失在云海里。他转头看谭鹊,谭鹊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谭倾蛰。”萧坛说,“师尊会没事的,对吧?”
谭鹊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
萧坛后来才知道,谭鹊在骗他。
五、真相
师尊走后的第三个月,望天门的人来了。
萧坛正在剑坪上练剑,忽然感觉到一道陌生的气息闯入无望崖的结界。那道气息不强,但很熟悉——熟悉得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萧衍。
他的父亲。
望天门门主萧衍,带着两个随从,御剑落在无望崖的石坪上。他比十年前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萧坛很熟悉的东西——是焦虑,是恐惧,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表情。
“时决。”萧衍看见萧坛,脸上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让萧坛恶心。
“萧门主。”萧坛没有叫他父亲,甚至没有叫他爹。他叫的是“萧门主”,语气冷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时决,你长大了。”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天灵根果然不——”
“萧门主来无望崖有什么事?”萧坛打断了他。
萧衍沉默了一下,然后直说了。
“望天门要撑不住了。”他说,“赤霞宗已经吞了我们三座矿脉,伏波山也丢了。没有资源,望天门撑不过今年。”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回去。”萧衍说,“你是天灵根,你是望天门的血脉,你有责任——”
“责任?”萧坛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让萧衍身后的两个随从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我在望天门八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双完整的鞋,没有睡过一张不漏风的床。你二十一个儿子,二十一个,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我母亲是你的炉鼎,生我的时候死了,你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给她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诉状。
“现在你告诉我,我有责任?”
萧衍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时决,我知道你恨我。但望天门是——”
“我不管望天门是不是。”萧坛说,“我不欠望天门任何东西。”
“你不欠望天门,但你欠无望崖。”萧衍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而诡异。
萧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萧衍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愧疚,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你以为尽铛为什么收你?”萧衍说,“你以为他是因为你天资出众、骨骼清奇?萧坛,你醒醒。他收你,是因为你是天道选中的人。天灵根,极品天灵根,世间万物都偏爱于你——你的金丹,是唯一能解‘寄望’的药引。”
萧坛站在原地,觉得血液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你在说什么?”
“尽铛中了‘寄望’之毒。”萧衍说,“五百年前,他的道侣飞升,靠的是献祭尽铛。那人给尽铛下了一种叫‘寄望’的毒,通过尽铛的身体为媒介,将灵力输送给自己。如果有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尽铛自私、不按常理修炼,到时围剿尽铛、将其祭天——那人可谓一举两得。”
“但天道发现了。降下天雷。众掌门长老为保尽铛,给那畜牲也留了一命。‘寄望’的恐怖之处在于——下毒者如果死了,中毒者也一定会死。”
萧衍顿了顿。
“为解此毒,只能反其道而行之。给那下毒的人也种下这种毒,再把他杀了。到时候反噬,就看谁先死。”
“而你的金丹——天灵根的金丹,金丹后期——是最好的补药。刨出来服下,可以延缓寄望的反噬,给尽铛争取时间。”
萧坛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尽铛蹲下来问他“冷吗”。想起尽铛把自己的道袍披在他身上。想起尽铛说“这个徒弟,我收了”。想起尽铛说“不必了”——那座灵山,尽铛根本没有要。
他以为师尊是看重他的天赋。
他以为师兄们是疼惜他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味药。一件礼物。一个被送到无望崖的、会自己长大的药引。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萧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师尊知道?大师兄知道?二师兄知道?谭鹊——三师兄也知道?”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萧坛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和八岁那年跪在雪地里的冷不一样。那种冷是从外面冻进来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时决——”萧衍伸出手。
“滚。”萧坛说。
“萧坛——”
“我让你滚!”萧坛的声音忽然拔高,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剑坪上的石板被震裂了几道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瞳孔里烧着一团暗红色的火。
萧衍被他的灵力震得退了两步,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萧坛的修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筑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