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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望崖   无望崖 ...

  •   无望崖在东海尽头。

      说“尽头”并不准确,因为东海没有尽头。但无望崖就在那里,在一片终年不散的雾气的深处,在一座孤悬海外的断崖之上。崖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传说中的归墟——万物终结之地。

      无望崖不大。三座山峰,一座主殿,几间偏舍,一片剑坪,一个戒律堂。没有山门,没有牌坊,甚至连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都没有。它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之后,选择在这里停下来。

      尽铛带萧坛回到无望崖的时候,是黄昏。

      夕阳把整片云海烧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海面浮光跃金,有巨大的灵鲸从水中跃起,脊背上挂着水帘,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萧坛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他站在剑身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

      “下来。”尽铛收了剑,落在一片石坪上。

      萧坛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还带着余温,暖烘烘的。他赤着脚站在上面,觉得这是他有记忆以来脚最暖和的一次。

      “这里是你三师兄。”尽铛朝前面扬了扬下巴。

      萧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石坪的尽头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但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都用黑色滚了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宽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长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好看”或者“不好看”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深潭一样不起波澜的安静。他的眉目是清淡的,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淡淡的,不太分明,但你知道它在。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于黑,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姿态很随意,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但一点也不着急。

      “谭鹊。”尽铛叫他,“这是你四师弟,萧坛。”

      谭鹊的目光落在萧坛身上。

      他看了萧坛一眼——只是一眼,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很复杂。萧坛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一眼里有什么。有审视,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柔软。像一个人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淋了雨的陌生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四师弟。”谭鹊开口,声音比萧坛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微沙哑,但很稳,“我是你三师兄,谭鹊。小字倾蛰。”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萧坛。

      是一双鞋。

      很普通的布鞋,青色鞋面,千层底,针脚细密整齐。不大不小,正好是萧坛的尺寸。

      萧坛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水的赤脚,又抬头看了看谭鹊手中的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量一下脚。”谭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师尊提前传了信回来,说收了个小师弟。我估摸着你的身量做的,不一定合脚,先试试。”

      萧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接过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脚上的泥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套进去。鞋子很合脚,软硬适中,鞋底纳得很厚实,踩在地上一点也不硌脚。

      “合脚。”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谭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对尽铛行了一礼:“师尊,我带师弟去安置。”

      尽铛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开始,他跟你练功。”

      “是。”

      谭鹊转身,看了萧坛一眼,示意他跟上。

      萧坛穿着新鞋,踩在温热的石板上,跟着谭鹊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尽铛还站在原地,正望着远处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寂,像一个站在世界尽头的人。

      萧坛忽然觉得,这个仙君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谭鹊带他走过石坪,穿过一片矮竹林,来到一排偏舍前。偏舍不大,但很整洁,白墙灰瓦,门前种着几丛翠竹。谭鹊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褥子和被子;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一个衣柜,里面挂了几套新裁的道袍,青灰色的,袖口收窄,方便练功。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翠绿翠绿的,给这间素净的房间添了一点生气。

      “这是你的房间。”谭鹊说,“被褥是新换的,道袍我按你的身量改过了,你先试试,不合身再跟我说。”

      萧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他有自己的房间了。

      在望天门,他住的是柴房旁边的偏厦,四面漏风,冬天的时候水缸里结一层冰。他没有自己的床,睡在一张破旧的竹榻上,被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棉絮。他没有书案,没有衣柜,没有任何一样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而现在,他有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有了一张铺着新被褥的床,有一个放着文竹的窗台。

      “怎么了?”谭鹊见他站着不动,问了一句。

      萧坛摇了摇头,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谢谢三师兄。”他说。

      谭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早点休息。明天卯时起床,我带你去戒律堂听课。辰时回来练功。”他顿了顿,“你刚来,先适应几天,不着急。”

      说完他转身要走。

      “三师兄。”萧坛叫住他。

      谭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萧坛犹豫了一下,“师尊他……人很好吗?”

      谭鹊沉默了一瞬。

      “师尊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你以后会知道的。”

      然后他走了。

      萧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里,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被子。被面是棉布的,洗得很软,带着皂角的清香。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终于哭了。

      无声地,蜷缩在那张温暖干净的床上,把八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克制,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本领——无声地哭。在望天门,如果你哭出声来,会被打的。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哭累了,就那样蜷在被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清脆的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远不近,像风铃,又像某种法器发出的声响,清脆悦耳,但不刺耳。萧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窗台上的文竹上,落在他床前的那双新鞋上。

      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无望崖。他的新家。

      他赶紧爬起来,穿上谭鹊给他做的道袍——稍微长了一点,但很合身——趿上鞋,推门出去。

      石坪上,谭鹊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手里拿着那柄未出鞘的长剑,正在做一些简单的起手式。动作很慢,但很流畅,像水流一样自然。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听到动静,收了势,转过头来。

      “醒了?”他说,“走吧,先去戒律堂。”

      戒律堂在无望崖的主峰上,是一座不大的石殿。殿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不是常见的神仙菩萨,而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石刻,盘膝而坐,双手覆在膝上,姿态极其端正。

      戒律堂的讲师是一个叫迟暮的老修士。他看起来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无望崖的规矩不多。”迟暮对萧坛说,“第一条,不许同门相残。第二条,不许欺师灭祖。第三条,不许滥杀无辜。就这三条。”

      萧坛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就三条?”

      “三条够了。”迟暮说,“规矩多了,人就学会钻空子。规矩少了,人才会自己动脑子。”

      萧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迟暮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不过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你最好也记住。”

      “什么?”

      “在无望崖,没有人会把你当礼物。”

      萧坛的身体僵了一下。

      迟暮没有看他,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架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师尊收你,是因为你该被收。不是因为什么灵山,什么矿脉。望天门那座山,你师尊根本看不上。”他顿了顿,“你以后就知道了。”

      萧坛坐在戒律堂的蒲团上,听着迟暮讲道,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

      没有人会把你当礼物。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这句话。

      下了课,萧坛回到石坪上找谭鹊。谭鹊已经换了一身劲装,站在剑坪中央,手里握着那柄长剑——这次出鞘了。

      剑身很窄,很薄,像一片柳叶,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谭鹊单手执剑,做了一个起手式,然后开始练剑。

      萧坛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不快。不猛。不炫目。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东西在里面。谭鹊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手腕的转动,脚步的移动,呼吸的节奏,甚至剑尖划过空气时那细微的震颤。但那种慢不是迟钝,而是一种极致的控制力,像是把一整套剑法拆解成了无数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精确到了极致。

      他看呆了。

      谭鹊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转头看见萧坛站在旁边,嘴巴微张,眼睛发亮。

      “想学?”谭鹊问。

      萧坛拼命点头。

      “剑修的路很难走。”谭鹊说,语气平静,但很认真,“比任何一道都难。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萧坛说,“我要当剑修!我要和三师兄一样!”

      谭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好。”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先教你基本功。”

      谭鹊教剑极其严格。

      萧坛后来才知道,谭鹊在无望崖是出了名的“严师”——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教剑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不会因为萧坛年纪小就放水,也不会因为他进步快就夸他。

      “手腕太高了。”

      “脚步太重。”

      “呼吸乱了。”

      “重来。”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萧坛有时候练得手臂酸痛,虎口被剑柄磨出血泡,谭鹊也只是递给他一瓶药膏,说一句“抹上,明天继续”。

      但萧坛从来不觉得苦。

      因为在望天门,他连练剑的资格都没有。他是炉鼎生的孩子,不配碰剑。他能修炼,是因为天灵根实在藏不住,萧衍不得不给他一本最基础的功法打发了事。但剑——剑是望天门嫡系子弟才能学的。

      而现在,有人在认认真真地教他。

      萧坛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了命地吸收每一点养分。他天资极高——天灵根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别人需要练一百遍才能掌握的招式,他练十遍就能做到,而且不是囫囵吞枣的十遍,是每一遍都在进步的十遍。

      谭鹊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调整教学进度,给他加码。

      三个月后,萧坛已经能完整地打完一套基础剑法了。

      “不错。”谭鹊说。

      这是萧坛第一次从谭鹊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他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剑扔出去。

      “谭倾蛰我是不是很厉害!”

      “没大没小。”谭鹊瞥了他一眼,“叫师兄。”

      “谭倾蛰!”萧坛故意叫他的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厉害!”

      谭鹊没有纠正他第二次。他只是转过身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萧坛第一次看见谭鹊笑。

      虽然只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萧坛记住了。他记住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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