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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处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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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坛记得自己八岁之前的所有事情。
这不是一件好事。修真界的孩子大多早慧,但没有人愿意记住自己是怎么被当作一件东西送出去的。
望天门送他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他跪在望天门正殿前的石阶上,膝盖底下是冰,冰底下是更冷的石头。他父亲——望天门门主萧衍,站在高阶之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旁边站着他二十一个兄长,有的怜悯,有的鄙夷,有的漠然。最小的那个兄长只比他大两岁,偷偷朝他扔了一颗雪团,砸在他后脑勺上,碎成一片凉意。
没有人说话。
因为尽铛仙君就站在对面。
尽铛仙君——无望崖的主人,道祖界中期的绝顶强者,整个修真界凤毛麟角的存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散修,而不是什么仙君。但他站在那里,方圆十丈的雪都停了。不是灵力撑开的结界,而是天地自然而然地——不敢落在他身上。
萧衍从高阶上走下来,姿态放得很低。他正在和尽铛谈一笔交易:一座灵山,换一个儿子。
那座灵山叫伏波山,是望天门辖下最贫瘠的一座矿脉。说贫瘠也不准确,它蕴藏的灵石品阶不高,但胜在量大,且伴生一种稀有的矿母,是炼制高阶法器的必备材料。望天门靠着这座山,勉强在修真界的夹缝里活了三百多年。但最近南边的赤霞宗开始伸手了,望天门守不住。
所以萧衍需要一个靠山。
而尽铛仙君恰好需要一个徒弟——一个天灵根的徒弟。
修真界的规矩很简单:你想要什么,就得拿什么来换。大门派要脸面,不会明抢,但小门派要想活,就得学会“送”。送灵石,送法器,送丹药,送弟子。送弟子是最体面的,因为可以说成“拜师学艺”,是两厢情愿的美事。
萧坛就是那件“美事”。
他被送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还是望天门杂役弟子的灰布短褐,膝盖上还沾着昨天练功时摔的泥。他母亲是萧衍的一个炉鼎,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在望天门,炉鼎的孩子不配姓萧,不配上族谱,甚至不配走正门。萧坛能姓萧,是因为他是天灵根——天灵根太珍贵了,珍贵到萧衍不得不认他,但又珍贵到萧衍留不住他。
“仙君。”萧衍拱手,声音恭敬得近乎谄媚,“这便是犬子萧坛。天灵根,水木双系,已测过三次,绝无差错。”
尽铛没有看萧衍。他低头看着萧坛。
萧坛也在看他。
八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冻得发紫,但他没有发抖。他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浅褐色的,像冬天里冻住的琥珀,干净得不像话。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麻木的等待。
他已经在等萧衍把他送出去了。从他知道自己是天灵根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在望天门,一件东西如果太珍贵,就一定留不住。这是萧坛很早很早以前就学会的道理。
尽铛看了他很久。
久到萧衍开始不安,久到石阶上的二十一个兄长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尽铛的道袍上,落在萧坛的睫毛上。
然后尽铛蹲了下来。
一个道祖界中期的仙君,蹲在一个八岁孩子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冷吗?”他问。
萧坛愣住了。
这是他活了八年,第一次有人问他冷吗。
在望天门,没有人会问一个炉鼎生的孩子冷不冷。他住的是柴房旁边的偏厦,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杂役弟子剩下的饭菜。他那些兄长——萧衍承认的那二十一个儿子——穿的是灵蚕丝织的道袍,喝的是灵泉泡的茶,出门有灵鹤代步。而萧坛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又抬头看了看尽铛。
“不冷。”他说。
尽铛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忽然裂开的一道云缝,露出后面的太阳。
“撒谎。”尽铛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你的嘴唇都紫了。”
然后尽铛解下了自己的道袍,披在了萧坛身上。
道袍很大,把萧坛整个人裹了进去,像一床被子。道袍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熏香,也不是灵药的味道,而像是——雪落在松针上的味道。干净的,冷的,但是不刺骨。
萧坛被那股气息包围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挨过打,挨过饿,在柴房里冻得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他都没有哭过。但现在一件道袍披在他身上,他忽然想哭。
他没有哭。他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抿紧了嘴唇。
尽铛站起身,转向萧衍。
“这个徒弟,我收了。”
萧衍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仙君!多谢仙君!伏波山的矿脉——”
“不必了。”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尽铛语气平淡:“我说了,我收徒弟,不是买山。伏波山你留着,我不需要。”
萧衍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愕到困惑到隐隐的难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不敢。
尽铛没有再看他。他低头对萧坛说:“跟我走。”
然后他伸出手。
萧坛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是一双剑修的手。那只手静静地摊开在他面前,不催促,不勉强,像是在等一个选择。
萧坛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尽铛的手是温热的。和萧坛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仙人都是冷的,像望天门的那些长老一样,周身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气。但尽铛的手很暖,暖得让萧坛冻僵的手指针扎一样地疼起来。
尽铛握紧了他的手,轻轻一提,把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走吧。”
他们就这样走了。从望天门的正殿前,走过那条长长的石阶,走过两排沉默的石狮,走过萧衍和他二十一个儿子各怀心思的目光。萧坛穿着尽铛的道袍,赤脚踩在雪地里——他的鞋在站起来的时候掉了,他没有回头捡。
尽铛也没有让他回头。
他们走出了望天门的山门,走到了一片竹林前。尽铛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剑,往空中一抛,那小剑迎风而长,化作一柄三尺青锋,悬停在两人面前。
“上去。”尽铛说,把萧坛抱上了剑身。
萧坛第一次站在飞剑上,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蹲下去。尽铛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御剑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雾扑面而来,脚下的山川河流像一幅巨大的舆图缓缓展开。萧坛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他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睛,看着望天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群山之间。
“师尊。”他忽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叫师尊。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尽铛听见了。
“嗯?”
“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尽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无望崖。”
无望崖。
萧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望。无望。他想起望天门,想起偏厦里的冷风,想起柴房里发高烧的那个夜晚,想起萧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无望。这个名字挺好的。
他想,他本来就是一个无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