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书》寒炉新酒

22、第二十二章 时刻相信自

　　沈暮影百看不厌，反复观摩惊鸿，上好的皮囊，越看越像是岳峙渊在假扮女人，被她看得窘迫，惊鸿正欲说话就被沈暮影快一步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才说话：“惊鸿姑娘可还记得没进葑华舫之前的事？”

　　惊鸿猛地抬头看她，嘴唇抿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沈暮影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一模一样。”

　　不愧是兄妹俩，就连说话都那么像。

　　茶涩得发苦，沈暮影皱了皱眉，又放下：“惊鸿姑娘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了。”

　　惊鸿耳尖一热，方才差点伤到沈暮影正是愧疚之际，支支吾吾道：“没有不愿意说，我都忘了。”

　　“忘了也好。”那么血腥的场面，实在不适合再想起来一遍。

　　对沈暮影的反应有些迷惑，惊鸿抬眸：“你说什么？”

　　沈暮影不再跟她纠结于此：“说惊鸿姑娘长得好看。”

　　脸颊像桃花一样，惊鸿面红颈赤，沈暮影乐呵得不像样子，像极了。

　　窗外有船经过，桨声划破水面，也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庄华是你杀的吧。”惊鸿声音压得很低，捡起地上的匕首塞进沈暮影手上，像是怕隔墙有耳被听见，声音僵硬一点也不柔和，干巴巴道，“衙门贴了悬赏，沈姑娘，你现在站的这块地属于阙爻，凡事还是小心些。”

　　嘴硬一脉传承，惊鸿继续道：“可别把麻烦带到葑华舫来了。”

　　和岳峙渊那个死样子一样，嘴硬心软，沈暮影唇边笑容再也抑不住，笑意淹没到眼尾，变成了月牙，笃定道：“惊鸿姑娘，担心人就担心人，嘴巴不要太硬了。”

　　“我担心你做什么？”惊鸿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和岳峙渊如出一辙的澄澈，又偏偏多出来几分岳峙渊身上没有的锐利，“你要是被抓到了，对东沥影响不好。”

　　沈暮影沉默不语，庄华确实是她杀的，没什么好否认的，她心里有数，反倒是惊鸿，记忆都出现混乱了，心里居然还能不受控制惦记东沥，满门忠烈的后代的血液浸进了骨子。

　　“庄华该死，再来一次，孤会给他多补上几刀。”一刀毙命太便宜了他，沈暮影灵动有神的目光落在湖面，她推开窗户，月光盈盈一握印进了水面，“惊鸿姑娘，今日我们不说这个，不如专心看看今夜的花灯。”

　　“你不该杀人。”惊鸿还没从庄华的事上回过神来，不顾沈暮影支吾其词，继续说，“世间薄情寡义的男子比比皆是，杀了一个庄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庄华，沈姑娘不该脏了自己的手。”

　　“少一个也是好事。”惊鸿答得理所当然，“万一就差这一个呢。”

　　见二人迟迟不见出来的意思，萍姨担心出了坏事，快些端着一碟桂花糕敲门，一见二人聊得甚好，这才笑眯眯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说这是新到的东沥货，葑华舫的姑娘都爱吃。

　　等萍姨走远了，惊鸿才低声说：“打个商量，惊鸿姑娘替我保密，不去衙门告发我。”

　　惊鸿的手指顿住，傲娇道：“我才没兴致。”

　　“那沈某就谢过惊鸿姑娘了。”沈暮影的声音很轻，轻得已经散在了风里，“今夜还请惊鸿姑娘替沈某遮挡一二。”

　　惊鸿盯着沈暮影看：“你想干什么？”

　　沈暮影做势要走：“明日一早，我一定会回来。”说完便跳窗落进了水里，溅起翻涌的水花，逐渐没了影子。

　　门外萍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扑通一声，声音立刻警觉哽了一下，黑沉沉的运河水面早就吞没了沈暮影，萍姨软声问：“沈公子，惊鸿，你们还好吗？”

　　“没事。”惊鸿答得很快，准备好了说辞，“萍姨，今晚沈公子留宿在我屋里了，还望您吩咐下去，莫让别人惊扰了我们。”

　　向来卖艺不卖身的惊鸿竟留了个男子在房里，惊呆了葑华舫上上下下几百号人。

　　另一边沈暮影从水里爬出来，换了一身便服，捏着手上的匕首，把面纱往脸上拉，边打边退，背抵在巷子的墙壁上。

　　她喘着气，匕首横在身前，刀尖上滴着血，对方还有五个人站着，她左肩挨了一拳，疼得发麻，握刀的手依然稳当。

　　守了这伙人好几日，可算是让她蹲到了。

　　近来东沥边防一带的姑娘常被阙爻的人牙子掳过来，沈暮影豁出去了，铤而走险当起了江湖大侠。

　　“你们就这点能耐？再上来一个试试。”沈暮影梵音嘹亮。

　　左脸颊三个刀疤的男子捂着胳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娘的，一个小白脸都打不过，要你们有什么用！”

　　沈暮影有些撑不住，正欲快刀斩乱麻结束眼下之争，晃眼看见巷口又有人影闪动，脚步声很整齐。

　　她心里一沉，今晚恐怕走不了了，从腰间拿出信号弹，沈暮影正要叫援兵，准备拼死一搏之际，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巷口冲了进来，速度极快，她甚至没看清脸，那人就已经挡在了她前面。

　　“岳峙渊？”沈暮影愣住了。

　　岳峙渊没回头，只留给沈暮影一个宽阔的背影，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把从来不离身的长剑，挡在她和刀疤脸之间。

　　“你先走。”他用低沉急切的声音催促道，“我来善后。”

　　刀疤脸瞬间认出岳峙渊来，脸色变了几变，声音颤抖：“你是岳峙渊？这事跟你没关系，只要你不多管闲事，大爷就饶你一条小命。”

　　“现在有了。”岳峙渊捡话回应，往前迈一步挡在沈暮影面前，把她结结实实护在身后，挡了个严实，他扭头，“殿下，你还真是够能耐的，走到哪儿都不闲着。”

　　长舒一口气，沈暮影满不在乎：“孤贱命一条，什么都不怕。”

　　“天下女子何人像你这样。”岳峙渊嘴硬心软，“粗鄙。”

　　“天下男子何人像你这样。”沈暮影说，“狂妄。”

　　岳峙渊顾着对付人牙子，不再同她斗嘴，用力把沈暮影往后推：“赶紧走。”

　　沈暮影无动于衷：“孤还能打。”

　　憋了十几年，装了那么久的废物，她早就想露出锋芒，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好惹的。

　　别说是几个人牙子，就算是上了战场，她也能舞刀弄枪：“岳将军莫要小看了孤。”

　　“他娘的。”刀疤脸啐了一口，忍无可忍，“不败将军又怎么样，如此目中无人，这是把阙爻当东沥了吧。”

　　纵然是人牙子也受不了被人冷落，顾不上身体下意识的害怕，决定破釜沉舟。

　　孤注一掷的勇气面对岳峙渊显得微不足道，沈暮影都不需要动手，站在旁边就能看个痛快，若是打起来，她还真不是岳峙渊的对手。

　　若是日后翻脸，还需从长计议。

　　“殿下，莫要愣着。”岳峙渊再次催促，“船要开了，快走。”

　　“废话少说。”沈暮影捡起地上的剑，挥向水涨船高越来越多的人牙子，“孤不是个会丢下伙伴的人，今日这帮人牙子一个都不能留。”

　　必须永绝后患。

　　水面一片红，沈暮影瘫坐在地上，脸颊上全是血。

　　人牙子清理了个干净，被囚禁的姑娘通通放走了，沈暮影身上值钱的东西全给姑娘们做回东沥的盘缠了。

　　两手空空，沈暮影道：“你得赔孤。”

　　来帮忙反被沈暮影讹诈一把的岳峙渊起身抱着剑，下定某种决心，一溜烟的功夫就没影子了。

　　“跑这么快。”沈暮影自言自语，“孤还没说一句谢谢呢。”

　　她跟岳峙渊像一根断木的两头，落在水上保持平衡尚且能够相安无事，要是不配合，只会沉进湖底。

　　罢了罢了，沈暮影一把火烧了船，跳进水中清洗掉一身的血污，浊气扫得干干净净，寅时，昼夜交换，沈暮影翻进房中，刚睡下的惊鸿警觉道：“谁！”

　　“嘘嘘嘘。”沈暮影连忙叫道，“我，是我。”

　　点了灯，惊鸿眼中的嫌弃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担忧落在沈暮影身上，七七八八的伤口，伤得不深，刀痕却多如牛毛：“你去哪儿了？”

　　“办了件大事。”沈暮影一瘸一拐地坐下，晨鸡报晓，惊鸿才替她包扎好身上的伤口。

　　沈暮影抱拳：“多谢。”

　　三人成市虎，万口铄真金，葑华舫口口相传，惊鸿留宿宫里派来的夫子。

　　“今日一早，我便看到那沈夫子走路摇晃不稳，惊鸿姑娘这是久旱逢甘霖，把沈公子都给折腾得不行了。”

　　沈暮影翻开书本，晃动戒尺挥洒威严：“女子怎可口出狂言。”

　　姑娘们学起她的口吻绘声绘色：“夫子，您不是说了，女子也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泥。”

　　挖坑给自己跳，沈暮影无言以对，掌心握拳咳嗽几句：“今日所学篇章，将进酒。”

　　沈暮影挑出最是心仪的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姑娘们，时刻相信自己拥有逆天改命的能力。”

　　激昂地说完，沈暮影敲桌：“接下来，抽人回答问题。”

　　一水的唉声叹气，沈暮影恍惚瞬间，当年她在夫子面前背不出一句完整的诗，风水轮流转她竟短暂接了夫子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