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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改观 梁玄巡边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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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北境入了夏,白日热得晒人,入了夜却凉得渗骨。
梁玄是午后到的。
他只带了一名随从,骑马从京城一路北上,走了六日。
沈崇山亲自从城外大营赶回来接他,两人在正厅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无非是军需、边防、今秋的粮草调运。
宣知梦没有去前头见客,周嬷嬷一早便来传了话:“少夫人,将军吩咐了,您今日在院里歇着便好。”
宣知梦应了,但没有歇。
沈彻这两日不大好。
前夜不知受了什么惊,将屋里的凳子砸了,又在墙上撞了半日头。
守门的老兵半夜来拍西跨院的院门,宣知梦披衣赶过去,站在门口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才把他安抚下去。
可第二日他又不肯吃药,药碗端到跟前便打翻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老兵不敢靠近,怕激着他,只能站在门外干等。
宣知梦蹲在门槛外面,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帕子包好。
她没有急着再端一碗药进去,只是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开口说话,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话。
“今天的枣树结了很多青枣。”
“后厨的刘嬷嬷腌了一坛子萝卜。”
“青儿把我的旧衣裳拆了翻了个面,又重新缝好了。”
“……”
她说得慢,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唠家常。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等了等,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抽噎又像叹息的声音,然后沈彻慢慢蹭到了门边,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她,看了很久。
“吃药。”她道。
他伸出一只瘦得像枯竹的手,从门缝里接过了她重新端来的药碗,一口一口喝完了,碗递回来时碗沿上沾着一道暗褐色的药渍。
宣知梦接过来,轻声说:“明日还来。”
她没有看见沈彻的表情,但他把那扇门又推开了一寸。
从沈彻院里出来时已近午时。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石板路泛白,墙根的青苔都蔫了三分。
宣知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头往回走。
她熬了两夜,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衫子皱巴巴的,鬓边碎发被汗黏在颊侧,袖口还沾着方才捡碎瓷时蹭上去的暗褐色的药印子。
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不好看。
但她没有力气去管了。
拐过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住了脚。
梁玄站在西跨院外那棵枣树底下。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衣裳,没有束玉带,只系了根素色绦带,比在京中初见时少了几分锋利,却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淡。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带随从,就那样一个人站在那里,负着手,目光落在那棵枣树的叶子上。
宣知梦的第一反应是退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她不想让他看见。
但已经来不及了。
梁玄听见了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宣知梦只好走上前两步,屈膝行礼:“梁大人。”
梁玄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的药渍上,又移回来。
他没有问她做什么去了,只说了一句:“那边的人,今日肯吃药了?”
宣知梦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去了哪边。
他知道沈彻住在哪个院子。
他甚至知道沈彻这几日不肯吃药。
“吃了,”她道,“今日比前两日好一些。”
“吃了便好。”
梁玄转回身,又看向那棵枣树,枝头结了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枣,藏在叶子里,被风一吹才露出一点来。
“这是什么树?”他问。
“……枣树。”
“能结枣?”
“能。”宣知梦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答了,“八月就能吃了,可能不大甜,北地的枣比南边的瘦一些。”
梁玄“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他道:“你每日都去他那边?”
“去。”
“先前那两任不去。”
“她们怕他。”
“你不怕?”
宣知梦想了想。
她怕不怕沈彻?头一回推门的时候怕,心口咚咚跳,手心里全是汗。
可推开门之后看见他蜷在角落里的样子,那股怕就散了。
她怕的从来都是那些会咬人的、会算计人的,而沈彻不会,他只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怕,”她说,“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比臣妇还怕。”
梁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就是很认真的、像在听一个他不完全信但愿意听完的故事的人。
宣知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梁大人从京城来,赶了几日的路?”
“六日。”
“那该累了,臣妇让人给梁大人备些热水,再煮一碗姜汤。”
“不用。”梁玄打断她,“你去歇着吧。”
宣知梦抬起头。
梁玄的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青灰色的阴影上,两夜没睡的人,再怎么掩饰也遮不住。
“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他道,“回去睡一觉。”
宣知梦张了张嘴,想说“不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自己还能撑,账房还等着她去核月底的账册,绣房还有两床被面没缝完。
可她忽然觉得,在他面前说这些好像没有必要。
他看出来了。
不是她露了什么破绽,是他看了她一眼就看见了。
“是,”她道,“臣妇告退。”
她转身往院里走,推门进去的时候青儿正蹲在灶房门口烧水,见她进来赶紧迎上来:“少夫人!您可回来了!方才周嬷嬷来说梁大人到了,前头正厅里将军正在陪客,让您不必过去……诶少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宣知梦进了屋,脱下那件沾了药渍的外衫,换了件干净的,然后躺上了床。
她本来只想躺一会儿就起来。
可一沾枕头,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了。
她睡过去了。
她是被青儿轻轻推醒的。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月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片细碎的银白。
“少夫人,”青儿压低声音,“您该起来了,还没吃晚饭呢。”
宣知梦坐起身,头还有些沉。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梁大人走了?”
“没有,将军留他住两日,东边客院已经收拾好了,听说他还去看了沈二郎……呃,就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眼,没进去。”
宣知梦动作顿住了:“他去看沈二郎?”
“是啊,下午的事,梁大人从正厅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二郎那边,站在门口看了看就回来了。”青儿想了想,“倒是没有说什么,周嬷嬷说梁大人就问了一句‘他在这儿住了几年了’,听说是从战场上下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院子里,便没再问了。”
宣知梦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
他去看了沈彻。
一个冷面寡言、权倾朝野的首辅,千里迢迢来北境巡边,公务缠身,却抽空去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屋子里的人。
他不是去看“沈崇山的儿子”的,他就是去看了一眼那个病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她便不想了。
起来梳洗后,青儿端了一碗热粥、一碟腌萝卜、半张胡饼进来。
宣知梦坐在桌边慢慢吃了。
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滚烫,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腌萝卜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
吃完她觉得好了许多。
夜里凉下来了,她披了一件外衫,端着一盏灯去沈彻院外走了走。
老兵说里面安静得很,应当睡下了。
她便没有推门,只在门口站了站,把灯搁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经过东边客院。
客院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案后看什么,影影绰绰的,看不大清楚,但能看出来他坐得很直,没有靠椅背。
宣知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灯盏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偏了偏,她伸手拢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梁玄有没有看见廊下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她去账房的路上又碰见他了。
他在二进院子里站着,面前是一面陈旧的照壁,壁上刻着前朝的题字,风蚀了大半,辨认不清了。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早。”
“梁大人安好。”
他没有要走的的意思。
宣知梦便也只能站着。
日光从东面的墙头上漫过来,暖融融的,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这才发现他额角有一条极淡的疤,藏在一缕碎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今日还去他那边?”他问。
“去。”
“他每日都吃什么药?”
宣知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温补安神的方子,大夫开的,每日两顿,早一顿晚一顿,他不肯喝的时候就兑一些蜜水进去,哄着喝。”
“哄着……”他像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没再多问。
他转回身看那面照壁,摆了摆手:“你去忙。”
宣知梦走了。
走到账房门口,她还在想方才的事,他问沈彻吃什么药。
这人记性只怕比她想得还好。
第三日,梁玄该走了。
沈崇山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廊下说了几句分别的话。
宣知梦没有去前头送,她该在沈彻院里喂药,该在账房核账,该去绣房跟刘嬷嬷对布头……
她有一百桩事要做,送行轮不到她。
可她还是去了,去的是沈彻院里。
她端了药碗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彻破天荒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半个床沿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在他旁边坐下了。
药还烫着,她用勺子慢慢搅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个客人要走了,那个人……是好人。”
沈彻偏着头看她,看不太懂,但他没有躲。
她把药碗递过去:“喝了。”
他喝了。
宣知梦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前头正厅里的客人已经出了门,她走到二进回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石青色的背影从正门出去了。
他没有回头。
但她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包药。
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扎着细麻绳,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字迹端正有力,写着四个字。
“加蜜同服”。
宣知梦蹲下去,把那包药拾起来。
油纸底下透出药材的苦香,和沈彻平日喝的那个方子味道略有不同。
他把方子换了,是安神得更好的方子,还是温和得让沈彻不那么抗拒的方子,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来住了两日,走的时候,替她把沈彻的药方重新看过了。
她拿着那包药回了西跨院,压在诗集底下。
窗外的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什么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