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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柔 知梦病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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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北境入了伏。
白日还好,入了夜却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
宣知梦在沈彻院里守了三天。
沈彻是七月初六傍晚忽然发作的。
那日她照常端药过去,推门的时候看见他蜷在床角,两只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缩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认不得她,她刚一靠近他便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声,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兽。
她没有走近。她把药碗搁在门槛上,退到门外坐着,像往常一样开口说话。
可这回不管用。
她说了半个时辰,里面的动静没有小,反而越来越大。
她听见他在撞墙,咚、咚、咚,闷沉的声响透过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守门的老兵跑去找了大夫。
大夫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说:“老样子,这阵子天太热,他身子受不住,熬过去就好了。”开了方子,便走了。
宣知梦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跟之前的没什么两样。她心里不踏实,但不知道该问谁。她只能守着。
那天夜里她没有走。
青儿给她搬了张矮凳来,她就坐在沈彻门口,隔着一扇门听里面的动静。
头半夜还在撞墙,后半夜渐渐安静了。
她靠着门框眯了一觉,天蒙蒙亮的时候被里面的咳嗽声惊醒,推门进去看,沈彻缩在地上,额头撞出了一片青紫,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她把地上的人扶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拖回床上。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瘦是瘦,骨头架子在那里,重得像一袋沙子。
她给他擦了额上的血,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
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她也坐了一天一夜。
七月初八傍晚,他的烧退了一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哑着嗓子道了两个字:“……不撞。”
她点了点头,道:“不撞了睡吧。”
他闭上了眼。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稳住。
她没当回事,回了西跨院,青儿端了晚饭来,她吃了两口就觉得反胃,搁了筷子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不来。
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全是酸软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青儿推门进来叫她起床,一碰她的额头就慌了。
“少夫人!您烧成这样怎么不早说!”青儿的声音破了,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出去烧水、熬药,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上午。
可西跨院里只有她和青儿两个人。
周嬷嬷来了一回,帮着熬了药,又被人叫走了。
刘管事来了一回,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好好养着”,放下两斤红枣就走了。
沈崇山不在府里,去了城外大营,三五日才能回来。
宣知梦烧了一天一夜。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想,原来人病起来是这样子的。
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像飘在一池热水里,浮浮沉沉,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喉咙干得发疼,可连喊一声青儿的力气都没有。
青儿守在旁边,用湿帕子给她敷额头,敷了又换,换了又敷。
“少夫人,您可别吓唬奴婢,”青儿的鼻子堵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办……”
宣知梦想说“别哭”,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她感觉到额头上有凉意,很轻的一下,帕子被揭开了,换了一块新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舒服得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的人影是模糊的,她看不清楚。
只有一团石青色的影子坐在床边,侧对着她,手从她额前收回去,指尖还拈着那块湿帕子。
灯盏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淡淡的暖光。
她以为自己做梦了。
“梁玄……”她叫了一声,嗓子沙哑得像砂纸。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是真的。
不是梦。
他坐在她床边,坐在那张青儿平日守夜坐的矮凳上,身形在那张凳子上显得局促而狼狈,但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坐金銮殿也是这个姿势。
他的脸色不大好,眼下有一片青灰色的阴影,下颌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跟他平日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看她,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醒了?”
宣知梦看着他,脑子还是转得慢。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在京城。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离京城有六日的路程。
她病了,她病了多久?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她的喉咙干得发不出第二个字。
“别说话。”他把帕子从她额上取下来,在旁边的水盆里浸了浸,绞干了,又盖回她额上,轻轻道,“你烧了快两天,昨夜方侍卫传了信回京,我走的急,没来得及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路上换了两匹马。”
两天。
他用了两天时间从京城赶到北境。
那是六日马程,他骑废了两匹马,只用了两天。
宣知梦看着他。
他那双眼睛里是沉沉的,看不见底,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可那张平时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此刻有一丝极细微的、从眼底蔓延出来的东西。
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他没有平时那么冷了。
她看着他,眼皮又沉了下去,可她还是舍不得闭眼。
烧糊涂了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走。
她伸出一只手,没有力气抬太高,只够到他袖子垂下来的那一截。
她拽住了,攥在他袖口的褶皱里,手心的汗浸湿了布料。
“别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是不想他走。
他赶了两天的路才到这里,要是她睡过去了他就走了,那她下次再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八月?他说过八月来看枣树的,可现在是七月,八月还有好久好久……
她的眼皮合上了。
嘴里那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说给自己听的。
梁玄低头看着那只攥在他袖口的手。
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这些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那手没有力气,他只要轻轻一挣就能抽回来。
可他没动。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攥着,坐了一夜。
青儿是天快亮时醒的,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起来,揉着眼睛往床边看,看清楚坐在那里的石青色身影时,她差点叫出声来。
梁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
青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着眼睛看了看床上的宣知梦。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多了,一只手还攥着梁玄袖口的布料。
梁玄没有挣开,就让她攥着,右手边水盆里的帕子已经半干了,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青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灶房里的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连劈柴都不敢太用力。
天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了。
先是一线灰白,然后渐渐透出淡金。
北境的晨光跟京城的不一样,更干净更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敷在窗格子上。
宣知梦醒过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
她睁开眼,愣了一瞬。
床边的矮凳是空的。
水盆还在旁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盆沿上。
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一点攥过布料留下的折痕。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桌上放了一碗粥。
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张纸条,纸角压在一只干净的白瓷碗底下。
她伸手抽出来看,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端正,墨色匀净:
“粥趁热吃。”
第二行比第一行略小些,像写完了之后又补上去的:
“没走。在前头补觉。”
宣知梦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平了,放进枕头旁边的匣子里。
匣子里的信纸已经攒了一小叠,压得平平整整的,每一张她都记得上面的字。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甜的,暖的。
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
她喝完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那棵枣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绿,枝头的青枣又大了一圈。
她没有去前头找他。
他走两天两夜的路来,补觉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也没有再躺下去。
她起了床,换了件干净衣裳,重新梳了头,坐在窗前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青儿跑去开门,然后又跑回来说:“少夫人!梁大人醒了!问您吃粥了没!”
宣知梦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站。
她看着回廊尽头那道石青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像在等她。
他从京城来,两天两夜骑废了两匹马,坐到天亮,补了一个时辰的觉,又起来站在她院门口。
她远远地看着他,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晨光里浮动的微尘。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了。
可那一下点头里有一个问句,她看懂了。
她学着他也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吃了”,一个“好了”。
他看见她点头,便转身走了。
回廊尽头,石青色的背影拐过月洞门,不见了。
宣知梦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把那碗空了的粥碗端起来洗了,搁回碗架上。
那天的北境出了一整个夏天的头一回阴天。
日头躲在云后面,风从北面吹来,凉丝丝的,枣树的叶子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银白的叶背。
她站在院子里伸手试了试风,觉得浑身的病气都被吹散了。
宣知梦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亮透了。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昨夜烧得滚烫,床边坐着个石青色的影子。
她想不到是谁。
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青儿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眼圈还红着:“少夫人,您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宣知梦接过水喝了一口,喉咙涩着,她顿了一下道,“昨夜……谁守的?”
青儿把水盆搁在架子上,背对着她,声音压低道:“方侍卫传了信回京,梁大人接到信就赶过来了,昨夜里到的,坐了大半夜,奴婢晨起,梁大人正把袖子从您手里抽出来,您抓了一宿!他动都没敢动。”
宣知梦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抓的?”
“嗯,拉得可紧了,奴婢想替您换帕子都掰不开。”青儿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了,“梁大人说不用掰,等您自己松。”
宣知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的,但她隐约还记得指腹贴着布料的那种微涩的触感。
她把杯子搁回床头,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
青儿赶紧拦,担心道::“您还没好全呢!再躺会儿!”
“不必了,帮我梳头。”铜镜前,宣知梦又问,“他昨夜可还闹吗?”
“回少夫人,世子爷好多了。”
“不闹了就好。”
宣知梦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浅青色的,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涂,出去了。
梁玄还没走。
青儿打听道:“大人他宿在东边客院,补了两个时辰的觉,今早又去了沈崇山的书房议事。”
宣知梦走到书房外面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不急,站在廊下等。
六月风吹过墙根,带着青草气。
宣知梦靠着廊柱站着,日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片亮。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门开了。
沈崇山先出来,看见她站在廊下。
“儿媳见过父亲。”宣知梦屈膝道。
他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她目送他走远,然后转头看向书房里面。
梁玄站在案后,手里还捏着一封没合上的信,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把信放下来,走出来。
“好了?”
“好了。”
“粥吃了?”
“吃了。”
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口,隔着两步。
日光把之间那片地面照得晃眼,一粒灰尘在光里浮着。
宣知梦垂眼看着他的靴尖,想了一下才开口:“梁大人……昨夜多谢你。”
“不必。”
“你赶了两天的路。”她说,“方侍卫传信的时候,你在京城?”
“在。”梁玄后两句顿了一下道,“方侍卫的信到的时候,我正要启程往北境来,沈兄那边有些军务要当面核,接了信,便提前出发了。”
“那军务的事……”
“上午跟沈兄对过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京?”
“明日一早。”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散了,她伸手拢到耳后,手指擦过耳朵的时候凉凉的。
“梁大人,”她道,“军务要紧,往后不必为了这种事赶路。”
“知道了。”他又站了一会儿,补了一句,“病好了再说。”
宣知梦没再说什么,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梁玄就走了。
方侍卫牵马送他到门口,沈崇山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宣知梦坐在西跨院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碗晾温的药,是给沈彻备的。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苦的。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砖地上。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前几夜踏实。
没有再烧起来,也没有再梦见有人坐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