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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眼 理账修绣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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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宣知梦嫁入镇北将军府第六日。
她用了三天摸清这座府邸的底细。
将军府不大,前后五进,住人的不过三进,其余都是库房、马厩和空屋子。
下人也少,粗粗算来不到二十个,大多是老兵退下来的家眷,话不多,做事利索,但不懂得侯府那些殷勤奉承的规矩。
宣知梦倒觉得这样正好。
她每日卯时起,先绕到沈彻院门口看一看,不进去,只问一声守门的老兵:“昨夜可安稳?”
得了“安稳”二字便离开。
宣知梦回西跨院梳洗用了朝食,便去账房坐着。
账房在二进东厢,管事的姓刘,五十多岁,原是沈崇山军中的文书,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据说是打仗时被砍掉的。
他拨算盘只用右手,倒也不慢。
头一日,宣知梦进去,刘管事只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少夫人请坐。”便再没有多余的话。
宣知梦也不多嘴,搬了张凳子坐在角落,看他如何记账、如何对账、如何核销采买。
看了三日,心里大致有了数。
将军府的账目并不乱,但粗。
笔迹潦草,条目含糊,譬如“五月初一,采买若干”便算了事,具体买了什么东西,又话多少银两,经手何人,全凭刘管事一张嘴。
这倒不是他贪墨,是从前军中行军打仗时的习惯,账目只要大数对得上就行,细处无人追究。
可宣知梦觉得,既然她打算在这里长住,就该把这些细处理清楚。
理清楚了,她才有事做,有事做才有立足之地。
第四日,她带了一沓素纸和一截炭条,坐到刘管事对面,开口时语气极谦和:“刘管事,我想学着理一理库房的进出。您不嫌我添乱的话,我每日将采买条目另抄一份,归成细账。您只管批个对错便好。”
刘管事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宣知梦让他看,不躲不避。
片刻,刘管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瓮声瓮气道:“库房钥匙在东墙钉子上挂着,你自己去数。”
这便是应了。
宣知梦没有多耽搁,当即起身去了库房。
库房在第三进西侧,门一推开,一股樟木混着旧棉絮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挽起袖口,从第一口箱子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
被褥、布匹、药材、铜器、腊肉、陈米、灯油、火折子、刀剑配件。
每一件她都用炭条记在纸上,归了类、注了数量、估了成色。她字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工整,生怕写错了被人笑话。
这一清点便点了三日。
到第五日傍晚,她把自己整理出的三页细账送到刘管事面前。
刘管事接了,看了许久,末了道了一句:“比军中的粮草册子还细。”
这大约是他在夸人的最高规格了。
宣知梦笑了笑,没有接话,只道:“看看有没有漏的,该添该减您说了算。”
账房的活算是落了地。
绣房的活她是隔日去一趟。
将军府里女眷少,沈崇山没有妾室,沈彻未娶之前这府里连个正经女主子都没有,针线活全靠外面买。被面褥子年年换新的,旧的拆了填棉花,手艺粗糙,针脚大得像蜈蚣。
宣知梦看了一回,第二天便带了青儿过去。
主仆两个坐在绣房窗下,一个裁布,一个绣花,安安静静的。
她绣工比不得京城绣娘精巧,但胜在细密匀整,换做被面褥子绰绰有余。
先前那些粗针大线的旧物她一匹匹拆了重缝,边角折得齐整,走线压得服帖。
管绣房的王嬷嬷,是刘管事的浑家。
头回见她还客客气气地喊:“少夫人辛苦了。”
第二回便改了:“这匹布往左多裁两寸才好。”
第三回已经是:“少夫人你瞧这个花色配不配。”
宣知梦知道,这府里的人不必她费心讨好,她只需有用,他们自然会认她。
五月初十,沈崇山从军营回来了。
他是武将,平日宿在城外大营,三五日回府一次。
这日傍晚他踏进正厅时,身上还带着边地的风沙味,玄色披风上沾了一层灰,他解了披风丢给随从,坐下喝了口热茶,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新来的,这几日如何?”
问的是周嬷嬷。
周嬷嬷是府里老人,管着内宅杂事,闻言便照实道了:“少夫人每日卯时起,先去二郎院外站一站,问一声‘可安稳’,然后就去了账房。在账房坐了三天,又去库房清点了三日,把东西归了册子。绣房的活儿也接了,拆了旧的被褥重缝,刘嬷嬷夸她手巧。”
沈崇山端着茶碗听了,没有立刻作声,他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又问:“二郎那边呢?”
“少夫人不进去,每日只在门口问那一句,二郎头两日躲着不见,第三日开始在门缝里看她,第五日开了门,坐在门槛上让她看了一回。”
沈崇山放了茶碗,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道:“替我更衣,我要写信。”
当夜他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写了一封信。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极短的闲话。
“那姑娘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信是送往京城的。
收信人姓梁。
宣知梦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坐在西跨院灯下,用青儿磨的墨写大字。
字还是丑,但比半年前齐整了些,她写的是《千字文》,一句一句地默,写得慢,但越写越顺。
青儿在旁边缝被面,忽然问:“少夫人,那个沈二郎今日开了门,坐在门槛上让你看了,奴婢听周嬷嬷道,他之前从不给人近身看的,这是不是……”
“是好事。”宣知梦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他肯让我看,就是愿意认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不急,慢慢来。”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枣花的香气已经淡了。
五月中旬,花快谢了,枝叶却愈发浓密,在月光底下投出一片沉沉的影子。
宣知梦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想,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安稳。
账房里没有人踩她,绣房里没有人笑她,沈彻虽然古怪但不会害她,沈崇山虽然冷淡但不苛待她。
这样的日子,她可以过下去。
再过一些日子,她还可以过得更好。
她把纸晾在桌上,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正好。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首辅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梁玄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字迹粗犷有力,正是沈崇山的手笔。
他已经看完了正事。
北境军需,边防调防,几桩军械采买。
目光在末尾那句话上停了一停。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提笔回这句,把信折起来压进匣子里,便继续看别的折子了。
灯花跳了一下,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