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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府 见沈家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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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将军府比宣知梦想象中还要朴素。
正厅里没有那些繁复的雕花屏风和紫檀摆件,青砖地面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边关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处要塞,桌椅都是寻常硬木,坐上去硌得慌,但结实。
沈崇山坐在上首,一身半旧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他约莫五十岁,面膛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淡疤,身形魁梧得像一堵墙,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不带打量,就是看着你,等着你开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没有急着喝,先抬眼看了她一回,又低下头去了。
日光从正厅的窗格里照进来,把他那张黝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茶碗,开口了。
“圣旨我接了,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是沈家的人。”他顿了顿,“彻儿那个样子,拜堂就不必了,你认个亲,往后便是沈家的媳妇。”
宣知梦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儿媳宣氏,见过父亲。”
沈崇山“嗯”了一声,声音浑厚:“起来吧,路上辛苦了。”
宣知梦站起身,垂手立在厅中。
她感觉到沈崇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大约是在看她那身磨白了的旧衣裳,空荡荡的耳垂,以及素得连一朵绢花都没簪的发髻。
她猜他一定看出来了,这个儿媳妇是侯府不要的,连正经嫁妆都没给。
宣知梦站得很稳,脊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但不卑微。
沈崇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平淡:“安远侯递折子的时候,我原以为来的是个金尊玉贵的姑娘,来了也好,实话跟你说,我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礼,你只管住下,缺什么跟陈管事说。”
宣知梦应了声“是”。
沈崇山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彻儿的事,你应当听过一些。”
“儿媳听过。”
“外头传的不全准,”沈崇山说,“他不打人。就是……认不得人的时候会闹,我安排了两个老兵看着他,你平日不必靠近他住的那边。”
宣知梦微微抬起头:“儿媳想见见他。”
沈崇山眉梢动了一下,倒是有些意外。
“儿媳既然嫁进来了,”她道,“总该知道夫君是什么模样。”
沈崇山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起身道:“跟我来。”
从正厅往后院走,越走越安静。
前面几进的屋子还有人走动,到了第三进院墙之后,几乎看不见下人了。
墙角长着厚厚的青苔,石缝里钻出几丛野草,也没人打理,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一半,光线暗沉沉的。
沈崇山在前面走,步子大,快。
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前,他停住了,侧头对宣知梦道:“他就在里面,你……自己看看吧。”
他没有推门,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她。
宣知梦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便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比外面更暗。
窗子用厚布帘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见空气中的浮尘,靠墙一张木榻上蜷着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角落。
宣知梦在门口站了两息,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很瘦。
比路上见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瘦,腕骨突出,指节分明得像一截竹节。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衣,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头。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惊惶。
宣知梦心里“咯噔”了一下,明面上没有露分毫。
她看清楚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她轻声开口:“我是宣知梦,你……的妻子。”
沈彻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雾,里面的东西忽明忽暗,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又辨认不出来。
他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膝盖里,只留给她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
宣知梦没有走近。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不住这边,我住前院,你隔壁跨院那间,以后每天给你送饭,你不想吃就放着,我不会逼你。”
沈彻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的惊惶散了一些,但还是戒备的。
宣知梦冲他点了一下头,便轻轻合上了门。
她转身走回廊下,沈崇山还在那里站着。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怎么样?”
宣知梦想了想,道:“他不伤人。”
沈崇山看着她。
“外头的人说他打妻,”宣知梦道,“儿媳方才看了他的眼睛,他怕人,不是伤人,前两任嫂嫂……应该是被吓跑的。”
沈崇山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道了一句:“你当真聪慧。”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宣知梦站在原地,目送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方才那几步路,她心里也怕,推门的时,她想:如果沈彻真的扑过来怎么办?她该怎么跑?
可她赌对了。
他只是一个被战争碾碎了的年轻人。
战场上的刀剑砍了他的脑袋,但没砍掉他骨子里那点温柔。
她方才跟他说话时,他的眼神从惊惶慢慢变成安静,只因她的声音轻。
“少夫人。”身后有人喊她。
宣知梦回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沈家管事的衣裳,圆脸,看着和善。
她屈膝行了个礼,道:“奴婢姓周,是将军吩咐来伺候您的,您住西跨院,奴婢带您去。”
宣知梦点头:“有劳周嬷嬷。”
西跨院在沈彻那间屋子的隔壁,隔着一道矮墙,不大,但干净,堂屋、卧房各一间,旁边还有一间小小的耳房,给青儿住。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正开着细碎的黄绿色小花,香气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
比侯府西院好,至少阳光照得进来。
青儿已经在屋里忙开了,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又打了水擦桌子擦椅子。
看见宣知梦进来,她直起腰,鼻尖上还沾着一块灰:“少夫人!那屋里有床有柜子!还有一面铜镜呢!”
宣知梦笑了一下,在窗边坐下来。
她今天累极了,坐了七天马车,骨头都快散了架,又强撑着见了沈崇山和沈彻。
此刻坐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听着青儿忙忙碌碌的声响,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没有立刻去睡。
宣知梦从包袱最底层翻出那本诗集,又摸出一小块炭条和几张裁好的黄纸,在桌上铺开。
窗外的枣树影子落在纸面上,晃来晃去。
她在纸上写:
沈彻不伤人,是病不是疯。
沈崇山明理,可托底。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夹进诗集里,又把诗集塞回包袱最底层。
青儿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桌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少夫人先歇会儿吧,奴婢铺床。”
宣知梦“嗯”了一声,忽然问:“青儿,你觉得这府里怎么样?”
青儿歪头想了想:“挺……空?人也少,地方大,像没人住似的。不过干净,不脏不乱。”
“青儿,怕吗?”
青儿把被子抖开,头也不回:“怕什么?反正比侯府强。”
宣知梦靠着椅背,嘴角弯了一下。
是啊。
比侯府强。
这里的墙是灰的,地是砖的,饭菜未必精细,但这里没有人在她背后盯着她,等着她出错,便踩她一脚。
沈崇山见了她一面就道了实话:“我这儿不讲究虚礼。”
沈彻虽然吓人,但只要能摸清他的脾气,慢慢靠近,她就能稳住他。
只要稳住沈彻,她在这个家里就有了立足之地。
至于梁玄……
她想起废亭里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不急。
那是长远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在这个屋檐底下活下来,活得稳,活得让别人知道“这个少夫人是有用处的”。
她闭上眼,让风吹在脸上。
四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枣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远处隐约传来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整齐有节奏,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她来对了。
宣知梦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枣树的枝条。
嫩绿的叶子软软的。
“青儿,”她道,“你觉不觉得,这边的天比京城高。”
青儿铺好被子跑过来看,仰着头往窗外望了望:“好像是高了那么一点。”
“因为它没有那么多屋顶挡着。”宣知梦收回手,转身往卧房走,“明天早点叫我,我要去看看这府里的账房和绣房,看看能做什么。”
青儿脆生生应了一声:“哎!”
宣知梦躺上床的时候,床板有点硬,被子薄了些,可她觉得这是她十八年来睡过最踏实的一张床。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北地的风吹了一夜,那棵枣树沙沙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的光落在院子里,把那扇合拢的窗格照得明晃晃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吵醒了她。
宣知梦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帐幔,怔怔愣了两息,此地是镇北将军府,她如今是沈家少夫人,已然出嫁,离开了旧宅……算是自由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青儿已经在外面烧水了,小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的火光从耳房门口透出来,暖烘烘的。
“少夫人醒了?”青儿探头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柴火,“奴婢烧了热水,洗把脸吧?”
宣知梦穿上外衫,走到院子里站了站。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枣树上的花被夜露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亮,一层淡淡的金色漫过院墙,把灰瓦的棱角照得柔和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天,是新的一天。
她在这个新家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