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启程 启程北上入 ...

  •   四月廿三,宜出行,忌动土。

      宣知梦站在西院那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里,把最后一件东西收进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

      嫡母周氏给她的嫁妆单子,上面列着两床棉被、四匹素绸、一套半旧的银头面、两个陪嫁箱子。

      箱子打开来,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匹像样的缎子都没填满。

      青儿在旁边看得眼圈发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埋头替她叠衣裳。

      那些衣裳大多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领子换了三四次,青儿一针一线缝得仔细,远看倒还体面,翻过来全是补丁。

      宣知梦从枕下抽出那本翻烂了的诗集,在手里掂了掂。

      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蕙兰花瓣,是四月二那天她折的那朵,碾碎了又捡回来,只留了这一片,压在书页里,轻轻一碰就碎。

      她看了两息,把那片花瓣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花瓣卷了一下,飘到了地上。

      宣知梦把诗集塞进包袱最底层,压在所有东西下面,转身看了看这间屋子。

      墙角的炭盆是去年冬天冻得实在熬不住了,她自己掏体己钱买的;窗纸是青儿去年秋天糊的,边角还贴着青儿剪的福字窗花,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床头的木架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还剩半盏残油,她每晚就靠这盏灯认字,一认就是三年。

      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她要带走的,都在脑子里了。

      “青儿,”她道,“走了。”

      青儿背起那个瘦得可怜的包袱,嘴唇抿得发白,用力点了点头。

      主仆两个走出西院门,门轴“吱吱呀呀”响。

      宣知梦伸手把门合上,想了想,没有锁。

      这扇门锁了她十八年,今天她走出去,便不会再回来。

      从西院到正门的路不长,但今天格外漫长。

      她路过花园时,宣知婉正带着丫鬟在摘花。

      四月末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蓬蓬垂在架子上,香气浓得发腻。

      宣知婉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鬓边簪了朵新摘的粉蔷薇,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妹妹。”她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朵花,“这就走了?姐姐本想送你,又怕沈家的人觉得咱们侯府没规矩,嫁出去的女儿还拖拖拉拉的。”她掩口笑了笑,“我多嘴了。妹妹嫁的是武将府,想必没这些讲究。”

      她嘴上喊着妹妹,眼睛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磨白的袖口,旧绣鞋上的折痕,她一样没漏。

      宣知婉倒也没嘲笑,可她看人的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的怜悯。

      宣知梦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十年的笑,温和而又无害。

      “姐姐说得是,武将府上确实没那么多讲究。妹妹此去北境,山高路远,以后怕是不能常给姐姐请安了,姐姐婚期在秋天,妹妹怕是赶不回来贺喜,便提前祝姐姐跟杨二公子,夫妻和美,家宅安宁。”宣知梦说完这话,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从宣知婉身边走了过去。

      宣知婉站在原地,转了几转手里的花,低头看了看,随手扔在旁边的石栏上,拍了拍指尖沾的花粉,转身往正院去了,她的步子轻盈,裙摆扫过青石板的边沿。

      反正那人也走不远,北境那种地方,一个连像样嫁妆都没有的庶女,嫁过去能撑几天?

      宣知梦一直到二门都没有回头。

      她并不知道宣知婉想了什么,也不在意。

      她只是感受着日光照在后背上的暖意,一步一步往外走。

      二门外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沈家派来的接亲管事,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了她只拱手行了一礼:“宣姑娘,请登车,将军在北境等候,盼姑娘动身前往。”

      宣知梦点了点头,扶着青儿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安远侯府的大门。

      门楣上那块“安远侯府”的金字匾额在日光下晃得刺眼,门口的石狮子不知蹲了多少年,嘴里的石球早已被磨得光滑。

      宣知梦看了三息,便放下了车帘,靠进车壁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侯府一点点缩成模糊的色块,最终被拐角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宣知梦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本诗集的封面,指腹一下又一下碾平卷曲的书角。

      青儿坐在她旁边,拼命拿袖子擦,擦得衣袖湿了一大片,又怕哭出声来让姑娘更难受,咬着嘴唇忍得肩膀直抖,她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宣知梦睁开眼,伸手拍了拍青儿的手背。

      “别哭。”她道,“往后,咱们再也不哭了。”

      青儿哽咽着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到底是没哭出声,她反手握住宣知梦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出了京城北门之后,路变得颠簸起来。

      北上的官道不如城内平整,车轱辘轧过碎石,颠得人坐不稳。

      宣知梦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两边都是农田,四月末的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铺到天边去,远处有几座矮山,山顶上笼着一层淡青色的雾。

      她以前从没出过京城,甚至可以说是从未出过侯府。

      在侯府里,她活动的范围从西院到花园再到祠堂,最远不过去给嫡母请安的那条回廊。

      侯府的四季她看过十七遍,每一遍都一样,春天海棠开,夏天蝉鸣躁,秋天桂花落,冬天雪压梅。

      她以为世界就那么大。

      可此刻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七年的石头松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北境远不远?咱们要走几天?”

      “陈管事说路上七八天。”宣知梦把车帘重新拢好,“不急,到了之后有你忙的。”

      青儿用力点头。

      “奴婢不怕忙,奴婢啥都能干!”她又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姑娘,那个沈二郎,外头传得那么吓人……他到底……”

      “不管他什么样,”宣知梦道,“我去了,就是沈家的人,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走一步看一步。”

      青儿“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宣知梦肩膀上。

      宣知梦没推开她,反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青儿六岁被卖进侯府,跟了她快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别人给她无数个冷脸,只有青儿是真心实意对她好。

      冬冷时,青儿会偷偷把自己那床薄被叠在她被子上;夏热时,青儿整夜给她打扇;她练字到半夜,青儿就在旁边缝衣裳陪着,困得直点头也不肯先去睡。

      “青儿,”宣知梦忽然开口道,“你怕不怕?”

      青儿抬起头,鼻子还红着,眼睛也肿着,但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怕什么?姑娘在哪儿,奴婢在哪儿。”

      宣知梦淡淡地笑了一下,但比之前在侯府里所有笑都真了几分。

      “好。”她道,“咱们从今天起,谁都不怕了。”

      马车继续北上。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陈管事停下来歇脚换马。

      宣知梦和青儿在路边茶棚里坐着喝茶,粗瓷碗里的茶汤浑浊发黄,带着一股涩味。

      宣知梦喝了一整碗,她觉得比侯府里那些名贵的龙井都好喝。

      茶棚外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吆喝。

      青儿眼巴巴地看了好几眼,又缩回来,舍不得花银子。

      宣知梦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去买两串。”

      青儿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跑出去挑了两串最大最红的,回来的时候满手粘着糖稀,笑得眼睛都没了。

      “少夫人也吃!”她把一串往宣知梦手里塞。

      宣知梦接过来,咬了一颗,山楂又酸又甜,外面的糖壳脆生生的在齿间碎开,糖渣粘在嘴角。

      她伸手擦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不是那种练过的的笑,就是只是觉得糖葫芦挺好吃的,天挺蓝的,风挺舒服的。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青儿看她笑了,也笑得更大声,嘴里塞着糖葫芦含含糊糊道:“少夫人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

      宣知梦没应她,但也没把那笑收回去。

      她就那么带着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重新上了马车,继续北上。

      车轱辘又转起来了。

      官道两边的麦田渐渐变成了丘陵,再往北走,丘陵又变成了平坦的原野。

      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淡,风越来越干。

      宣知梦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山楂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糖壳薄薄的一层,一碰就碎。

      她想,也许这条路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沈家是什么样子,沈彻是什么人,梁玄在她未来的人生里会扮演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她全都不知道。

      但有一个东西她很清楚:她离开安远侯府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靠装傻才能躲过一劫的宣三姑娘了。

      她现在是沈家的少夫人。

      哪怕这个“少夫人”寒酸得连正经嫁妆都没有,哪怕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笑她“嫁了个疯子”,哪怕前面等着她的可能是火坑。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火坑。

      她选的,她认。

      而且她会把它走通。

      她一定会把它走通。

      马车走到第五天的时候,进入了北境地界。

      路边的景色又变了。

      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而是一片接一片的荒野,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能看见烽火台的轮廓。

      官道上偶尔有穿铠甲的兵士骑马经过,马蹄扬起一路黄尘。

      宣知梦掀起车帘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这里离京城很远,离侯府很远,离那些她不想再见到的人都很远。

      陈管事在车外喊了一声:“少夫人,前面还有半日路程就到将军府了,您要是累了,咱们在前头驿站歇一歇。”

      “不累,”宣知梦说,“直接走吧,早到早安顿。”

      陈管事应了一声,马鞭一甩,车速又快了几分。

      宣知梦放下车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半旧的青色外衫,磨白的绣鞋,包袱里几件更旧的换洗衣裳。

      她这副样子走进镇北将军府,下人们不定怎么打量她。

      她不在乎。

      衣裳旧可以换,银子没有可以赚,地位低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这双手能绣花能写字能算账,她这颗脑子能记人能察言能翻旧账,只要有这些东西在,她到哪里都活得下去。

      “少夫人,”青儿凑过来,小声道,“奴婢方才瞧见路边有个人好像在瞧咱们车。”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骑一匹大黑马,长得……长得还挺好看的,”青儿想了想,“就是瞧着有点冷。”

      宣知梦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掀开车帘回头看了看。

      官道后面空空荡荡,只有扬起的黄尘在风里打着旋,没有人影。

      她放下车帘,没有多想。

      七天之后,镇北将军府的大门出现在她面前。

      宣知梦下了马车,站在那座灰砖黑瓦的府邸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敕建镇北将军府”的匾额。

      比她想象中朴素得多,没有侯府那种雕梁画栋的繁丽,灰扑扑的砖墙,厚实的木门,门口守着的不是石狮子,是两个穿甲胄的卫兵。

      管事陈福迎上来,躬身道:“宣姑娘,将军在正厅等您,您先歇一歇换身衣裳?”

      “不必。”宣知梦把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理了理衣襟,“走吧,不能让将军等。”

      她迈进镇北将军府门槛的那一刻,风从北面的旷野吹过来,猎猎地扬起她的衣角。

      她站在门内,回身看了一眼门外那条长长的官道。

      安远侯府在千里之外。

      那些跪过的祠堂,受过的委屈,忍过的欺辱,都在千里之外。

      宣知梦转过身,面朝着这座陌生的府邸深处,抬脚走了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