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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局 婚事被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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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赐婚的圣旨进了安远侯府。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子念着:“吏部侍郎府次子杨颂与安远侯府嫡长女宣知婉,才貌相配,着即赐婚。”
宣知梦跪在正厅的砖地上,她脸上没有表情,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指尖,上次被花页划破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淡粉色的细痕,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嫡姐宣知婉跪在她前面,听了赐婚的旨意,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住笑意。
公公高声读完赐婚圣旨,众人齐齐谢恩。
礼毕起身,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将圣旨收好。
父亲宣世安也在,他从头到尾没往宣知梦的方向看一眼。
宣知梦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十八年的地方又空了一些。她原以为那天在假山后面听到的时候就已经死心了,可此刻真正跪在这里,听见那道圣旨明明白白地把属于她的东西念成了别人的名字,心里还是钝钝地疼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把它摁了下去。
宣知婉被众人簇拥着道喜,周氏忙着招呼太监喝茶拿赏钱,父亲坐在椅子上摸着胡子笑。
没人注意到她。
她慢慢退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西院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了宣知婉的贴身丫鬟翠儿,那丫头手里捧着一匣子赏赐的缎子,见了她,笑得眉飞色舞:“三姑娘好!我们姑娘正叫奴婢去库房挑料子做嫁衣呢,三姑娘要不要去瞧瞧热闹?”
宣知梦站定了,看着她,笑了笑。
那个笑是她练了十年的笑,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弯下来,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不了,”她道,“我身上不大爽利,先回去歇着,姐姐的好日子,我改日再去贺她。”
翠儿“哎”了一声,也没多留,抱着缎子匣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宣知梦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然后继续往西院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样。
只是回廊外头那丛开得正盛的红山茶,她走过的时候,眼风都没扫一下。
回了院子,青儿迎上来,欲言又止。
宣知梦不等她开口,道:“我知道,赐婚了,杨家的二公子,嫡姐。”
青儿捏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终究没忍住:“那杨家二公子,明明当初相看的时候说的是姑娘……奴婢听前院的嬷嬷说了,那帖子送上去的时候写的就是姑娘的闺名,是夫人她……”
“青儿。”宣知梦打断了她。
青儿住了嘴。
宣知梦走进屋,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四月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的金色。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放下手,平静道:“给我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了。
宣知梦坐在那里,听着青儿在外面打水的声音、廊下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远处正院隐隐传来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墙一道院,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她十八年了,始终站在那个世界的外面。
宣知婉今儿一定高兴坏了。她大概已经盘算好了嫁过去之后怎么当少奶奶、怎么在妯娌里出风头、怎么把杨家二公子拿捏在手里。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拿不着就抢,抢不着就毁。
而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的薄茧是这些年练字练出来的,掌心的茧是绣花绣出来的。
她这些年学的东西。
认字、算账、绣花、煮茶、记人、察言。
全是为了活着。好好活着。
可光“好好活着”不够了。
她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这座侯府里,一个没有娘、没有外家、没有父亲疼爱的庶女,就算把自己缩进尘埃里,也不会有人心软放过她。她们只会一步步地踩过来,踩到你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她不想被踩死。
所以她要走。
走到一个她们够不着的地方去。
青儿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洗了脸。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的时候,宣知梦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她这些天不是白等的。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从这个府里堂堂正正走出去的机会。而今天早上,她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镇北将军府要娶亲了。
镇北将军沈崇山,手握北境十万边军,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武将。
他膝下有一个嫡子,名叫沈彻,今年二十二岁。
传闻这个沈彻少年时在战场上受了伤,伤了脑子,性情暴戾,动辄打骂下人,之前娶过两任妻子,一个进门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一个在沈家待了一年多,回娘家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没出三个月也死了。
满京城的人都说,嫁进镇北将军府就是送死。
所以当皇帝下旨命各勋贵府上未嫁之女“自愿请命”北上联姻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
没人愿意把女儿送进那个龙潭虎穴里去。
但宣知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她让青儿又去打听了更细的。
沈彻这个人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镇北将军府的内宅由谁做主、沈崇山跟朝中哪些人有往来。
青儿这丫头办事利索,隔天就零零碎碎地拼回来一堆消息,其中有一条让宣知梦留了心。
沈崇山跟当朝首辅梁玄,是过命的交情。
当年北境战事吃紧的时候,梁玄以文臣之身代天子巡边,在军中待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里他跟沈崇山并肩守城,据说曾在箭雨中替沈崇山挡过一箭。
后来梁玄回京入阁,沈崇山每年进京述职,两人必会私下会面。
也就是说,镇北将军府,跟梁玄是一条线上的,嫁进镇北将军府,就等于踏进了梁玄的势力圈。
宣知梦坐在窗前,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路。
离开侯府,嫁进镇北将军府。
沈彻是疯是傻她不知道,但镇北将军沈崇山是个明事理的武将,她在里面只要足够安分、足够有用,未必活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只要她跟梁玄的势力沾上了边,侯府这边的人想再伸手来动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当然,赌注很大。
满京城的人都说那是火坑,或许真的是。
留下来被嫡母操控婚事,嫁一个她没见过的人,在别人手心里过完这辈子,那也是一个火坑。
两个火坑之间,她选那个至少能让她自己做主的。
决定了之后,她没犹豫。
当天夜里她写了一封信给父亲,措辞恭谨道:听闻将军府为国征战多年,如今嫡子需要婚配,女儿虽不才,愿为君分忧,为家解困,自请赐婚北上。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青儿送去前院书房,自己换了件素净的衣裳,跪到了父亲书房外面的青石地上。
四月的日头不烈,但跪久了也晒得人头晕,她没动。
里面父亲跟幕僚议事的说话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偶尔笑两声,偶尔提高声音争执几句。
没人出来搭理她。
她从早上跪到了正午。
日头升到了头顶,晒得她后背发烫,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成深色的圆点,又很快被晒干了。
青儿端了水来,偷偷放在她手边。
她没喝,怕喝了水就要起身如厕,怕一走开这个机会就没了。
下午的时候,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宣世安站在门槛里面,低头看着跪在台阶下的这个女儿。
说实话,他对自己这个三女儿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生母是个丫鬟出身,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后来一直是周氏在管着。他偶尔在饭桌上见到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最下首,夹菜只夹面前的,说话也只说“是”“好”“女儿知道了”。
他以为她就是个面团似的性子,没脾气没主意,随便找户人家嫁了就算了。
可今天她跪在他书房外面整整四个时辰,不吵不闹,只递了一封信进来。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她要嫁去镇北将军府。
宣世安低头看着她。
宣知梦仰着脸,日光照在她脸上,他这才发现这个女儿长得很好,眉眼像她生母,但比她生母多了一种沉静的东西。
那双眼睛很黑,很稳,看他的时候没有怯意,也没有怨怼,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你可知那沈家二郎是什么人?”宣世安开口了,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嫁过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宣知梦轻轻点了一下头:“女儿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她姿态恭顺,神情温驯道,“女儿在府里这么多年,承蒙父亲和母亲照拂,没什么能回报的。如今朝廷有令,各家都要出人,与其让父亲为难,不如女儿去。也算……全了女儿的孝心。”
宣世安看见了这个女儿的“懂事”,看见了现成的便宜,这个女儿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嫁去沈家还能替侯府博一个“深明大义”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既是你自己愿意的,”他叹了口气,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为父替你递折子,你……你往后在沈家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书房,门重新合上了。
宣知梦跪在台阶下,望着那扇合拢的雕花木门,慢慢扯了一下嘴角。
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真轻巧。
一个连她今年几岁都未必记得住的父亲,竟然对她说“好好过日子”。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酸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稳住。
青儿上来搀她,她摇摇头,自己站直了。
“回去吧。”她道。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四月的傍晚风还是凉的,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抬脚。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院墙外面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银带束腰,修长挺拔的身形被廊下将燃未燃的灯笼映出一层暖光。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不经意路过,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宣知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上次在废亭偶遇过去了十来天,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忘干净了。
可此刻猝不及防地再见到他,废亭里那句“忍得不错”又清清楚楚回荡在脑海里。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按照规矩,微微垂下眼,屈膝行了一礼,然后从回廊的另一侧绕过去。
脚步没有乱。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压低声音道:“梁大人,往后,还请多指教。”
说完她脚步不停,带着青儿拐进了西院的门,把梁玄一个人留在了回廊的光影里。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梁玄站在原地,没有动。
廊下的灯笼终于被仆从点着了,昏黄的光漫开来,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看着那扇合拢的西院木门,又窄又矮,目光在那门板上停了两息,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多指教。
她知道了他的身份。
聪明。
知道了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卑不亢说一句正正经经的托付,这就不只是聪明了。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朝中跟沈家的关系,我选这条路,是算过的,你可别小看我。
一个侯府庶女,连字都写不全,偷听墙角还要躲到假山后面去,却在短短十几天里摸清了他跟沈崇山的交情,然后干净利落地把自己嫁进了沈家。
这手笔,坦白说,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能有的本事。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御书房里看到的折子。
安远侯宣世安上的,说侯府三女自愿请命,愿北上与镇北将军府联姻,为国分忧。
皇帝还夸了一句“安远侯教女有方”。
当时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可此刻看着那扇门,他又想起了折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那是她亲笔写的折子,还是安远侯府幕僚代笔的?
若是她亲笔……那她这些年藏得可够深的。
梁玄收回目光,转身往府外走。
夜色漫上来,把他的背影吞进了长廊深处。
身后,西院那扇门里,宣知梦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了,才从门边走开。
青儿在旁边急得跺脚:“姑娘你方才跟那位大人说什么呢?奴婢都没听清!那可是当朝首辅,姑娘你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宣知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头喝了半杯,冰凉的茶水一路淌进胃里,把她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脏稳了下来。
她放下茶杯,手指还扣着杯沿,轻轻转了一圈。
“我进沈家,他有八成可能会注意到我。与其等他来查我是什么人,”她道,“不如我自己先跟他说一句话。”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梁玄这个人,外头传他不近人情,可我在废亭里跟他说的那几句话,他没有为难我,他看穿了我,却没有拆穿我。”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这个人,未必像传说的那么冷。”
青儿听得似懂非懂,只担心地问:“那姑娘……你是想……”
“我是想,”宣知梦道,“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从枕下抽出一本新的册子,上面不再是诗集,而是她这些日子打探来的人脉和各方势力的关系网。
字还是丑,但她记的每一条都用得上。
她翻开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镇北府。
下面写了四个字:沈崇山,梁玄。
她看着这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轻轻呼出一口气。
赌局开了。
她没有退路了。
也好。
她从来就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