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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心 废亭遇首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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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知梦在假山后面站了半个时辰,指尖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蕙兰,浅黄的花瓣带着晨露,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她轻轻一用力,花茎断成两截,汁液染在指腹上,黏腻的,带着一点青涩的苦味。
假山那头的凉亭里,嫡母周氏和嫡姐宣知婉正说着话。
声音不大,时断时续,但该听见的,一字不落。
“……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准了?”宣知婉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喜色,又偏要装出几分矜持,“母亲莫哄我。”
“我哄你做甚?”周氏语气从容道,“赵贵人的话还能有假?吏部侍郎府的二公子,杨家那头先看了你的画像,说你‘太过明艳’,他们想要个温顺持家的。你父亲正在走动,想替你换一换说辞。可赵贵人的意思是,若杨家执意不要你,那便从府里另挑一位,你说咱们府里还有谁没嫁?”
宣知婉的喜色僵了一瞬,她很快明白了,杨家不要她,想要宣知梦:“那……那如何是好?”
周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极了:“急什么,帖子递上去的时候,写你的名字便好。”
宣知婉慢慢笑了。
“可妹妹那边……”
“她?”周氏轻笑一声道,“你父亲总共才见过她几面?一个庶女,生母又走得早,便是杨家的帖子原想递她,到底也要经过侯府,侯府不认,她便什么也不是。”
宣知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还是母亲有主意,可前几日祠堂那件事……母亲不是说她藏得深吗?”
周氏沉默了一瞬。
宣知梦微微收紧捏着蕙兰的手指,花汁渗进指甲缝里,有种隐隐的刺痛。
“藏得深又如何?”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她再聪明,也就是个没娘没依仗的孤女,在这侯府里,男人的恩宠才是天,侯爷眼里压根没这个女儿,你只管安心备嫁,女红再练一练,旁的你不用操心。”
宣知婉语气软甜应了声:“是。”
亭子里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嫁妆单子、陪房人选、婚期大概在秋天之类。
宣知梦一句一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那朵蕙兰的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丢在地上。
等到亭子里的人起身离开了,她仍然没有动。
风从假山的缝隙里灌过来,钻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指尖被兰叶给扎破了,渗出一颗米粒大般的血珠,衬着惨白的指腹,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颗血珠看了两息,用手指抿掉血,又把剩下的花丢在地上,用鞋尖碾进泥土里。
她不能哭了。
十八岁之前,她偷偷哭过很多次。
生母死时哭过,被嫡姐当众嘲弄时哭过,冬天屋里炭火不够冻得睡不着时也哭过。
哭着哭着她就明白了,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一样东西。
它除了让你的别人知道你好欺负了,什么作用都没有。
所以她不再哭了。
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她步子很稳。
脸上是惯常的温顺神情,微微低着头,遇到洒扫的下人就侧身让一下,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这间侯府里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值得她留恋。
她绕开了回院子的近路,沿着西墙根的偏僻碎石小径走。
这条路通向府中最荒芜的一处亭式小屋,据说早年间是老太爷读书的地方,后来荒废了,野草长得半人高,下人们都懒得往这边来。
宣知梦偶尔心烦时,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今天她也想坐一会儿。
今天是四月二,生母的忌日。
生母走时,她才三岁,连声音都不记得了,更不记得生母长什么模样,可每到这一天,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轻轻推开废亭歪斜的木门时,看见里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
他很高,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带,挂了一枚样式极简的玉佩,他正负手立在亭中,正在看墙上残留的半阙题诗。
阳光从破了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照得那玄色衣料泛起一层暗沉的光泽。
宣知梦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人她没见过。
府里的男客按理不会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除非是迷了路,或者是——
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玉质极好,通体无瑕,上面刻的纹样不是寻常花鸟,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兽纹。
这样的东西,不是普通官员佩得起的。
她当机立断,后退了一步。
但她的绣鞋踩在了一根枯枝上,“咔”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废亭里格外清晰。
那人动了。
他侧过身来,目光从墙上的题诗移开,落在她身上。
宣知梦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大约二十出头,五官是极好的,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但好看得没什么人气,像一尊被雕出来供在庙里的神像,只可远观,不可亲近。
她下意识低下头,屈膝行礼:“民女冒昧,不知有客在此,惊扰了贵人。”
她没问他是谁。
在这座侯府里,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是她活了十八年学会的生存法则。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林府的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要低,没有什么温度。
宣知梦微微一怔。
她姓宣,不姓林。
安远侯姓宣,这京城里人人知晓。
他若真是来侯府做客的客人,怎么会把主家的姓都叫错?
除非他压根不是来“做客”的。
她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分毫,低声道:“是。民女姓宣,行三。”
那人“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自己的口误,也没有打算自我介绍的意思。
废亭里安静了几息,只听得见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呜声。
宣知梦觉得自己该走了,再多留一刻都是不妥,她正要开口告退,那人忽然又说话了。
“刚才假山后面,折花的是你。”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听着像随便扯了一句闲话,但这句话落在宣知梦耳中,犹如一道惊雷。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她,他已经转回了身,重新面朝着墙上的题诗,留给她一个笔直的侧影。
风吹动他腰间的玉佩穗子,细碎的流苏轻轻晃了晃。
“忍得不错。”他道,“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还能走得这么稳。”
宣知梦的呼吸停了一瞬。
假山那边离这里至少有百步之遥,中间还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丛竹林。
他怎么看见的?他一直在那里?还是他经过的时候恰好看见了?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早就知道她在偷听,也看到了她碾碎花瓣、掐破指尖的样子。
可他在她进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直到她要走了,他才轻飘飘地扔出这两句话。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辩解也好,否认也罢,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看穿了她的伪装。
他是实实在在地看见了她在假山后面做的每一个动作,然后用一句话拆穿了她维持了十八年的面具。
那句话比任何讽刺都让她心惊。
在她十八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穿她。
她捏紧了袖口,被花刺扎破的地方还在隐隐刺痛。
宣知梦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贵人说的是,民女愚钝,听不懂。”
她退后一步,屈膝行礼:“民女告退。”
没有等对方回答,她转身便离开。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段碎石小径。
直到拐过月洞门,重新看见熟悉的西院外墙,她才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她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地撞着胸口。
她抬手按住心口,闭了闭眼。
那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在侯府最偏僻的废亭里?
他说“林府”,明显是说错了,一个连主家姓什么都没记准的人,不可能是侯爷请来的寻常宾客。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是宫里的人,或者有官身的人,来侯府是与父亲议事的,中途自己走到了那座废亭歇脚。
而从他的气度、衣着、腰间的玉佩来看,他的官职不会低。
她睁开眼睛,望着西院墙头伸出来的一枝瘦梅,慢慢平复了呼吸。
不管他是谁,今天这件事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而在真正精明的人眼里,她那点伪装,一戳就破。
她得再谨慎一些,再小心一些。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不能出任何差错。
回到院子里时,青儿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旧衣裳,见她脸色不对,立刻放下针线迎上来:“姑娘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吹了风着凉了?”
宣知梦摇摇头,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碟青儿今早做的桂花糕,还温着,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漫开,她的心神才慢慢定下来。
“青儿,”她说,“你去打听一件事。”
青儿凑近了些:“姑娘说。”
“今天府里来了什么客人。不用问得太明显,就跟门房的小厮闲聊几句,看侯爷是不是在书房会客,来的什么人,多大年纪,穿了什么衣裳。”
青儿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你那手怎么了?”
宣知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破口的地方已经凝住了,周围泛着一圈浅红。
“没事,”她说,“摘花的时候蹭了一下。”
青儿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宣知梦吃完那块桂花糕,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从枕下抽出那本快翻烂了的诗集。她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抱在怀里,脑里还盘旋着废亭里那些话。
忍得不错。
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还能走得这么稳。
那个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怜悯,一点都没有。
不像府里偶尔有长辈看见她受委屈时,假惺惺的同情,也不像下人们背地里议论她时,可怜见的叹息。
他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被看见了又怎么样?
那个人可能只是路过,随手点评了一句,转个身就忘了。
她要是把这点微不足道的注视放在心上,才是真正的愚笨。
她翻开诗集,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着自己歪歪扭扭写上去的那列字:知进退,不存妄念。
“妄念。”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去,合上书,放回枕下。
青儿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身烟火气,大约是绕去厨房顺道讨了壶热水。
“姑娘,打听到了。”她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门房的小厮说,今儿晌午前,侯爷在书房见了一位贵客。穿玄色衣裳的,年纪轻轻,长得……小厮原话是‘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排场不大,就带了一个随从。”
宣知梦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知道是哪家的吗?”
“小厮说不知道具体的,但听侯爷称呼他‘梁大人’。”青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侯爷亲自送到二门的,出来时,脸上带着笑,客客气气的。门房的小厮说在侯府干了七八年了,头一回见侯爷对年轻后生这么客气。”
梁大人。
姓梁的,年纪轻,而且官位不低,能让他父亲亲自送到二门相送的。
宣知梦在脑子里把京中姓梁的官员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梁玄。
当朝最年轻的首辅,兼领禁卫副统领。
十九岁连中三元入翰林,二十三岁入阁,今年不过二十五岁,手握内外大权,权倾朝野,亦是帝王心中最大的忌惮。
传言此人性情孤冷,不近人情,至今无妻无妾,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
朝中百官怕他比怕皇帝还多,因为他从不给人留面子,说话做事只讲一个“理”字,不讲人情。
可废亭里那个人……虽然冷淡,却不像是传言里“不近人情”的样子。
他说话时,语气里没有轻蔑。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好像还有一丝近乎于“欣赏”的东西。
宣知梦把那个念头又压了下去。
不管他是什么人,跟她都没有关系。
她只是一个侯府庶女,他是当朝首辅,云泥之别,今天在废亭里的那几句话,大概是他这辈子跟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她铺开一张纸,研了墨,开始写字。
字还是丑,但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她写在纸上的是几列小字。
侯府的嫁娶规矩。
各房的人情往来。
嫡母手里的几桩旧事把柄。
她这些年暗中记下的每一笔账。
她写得极简,怕被人发现,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缩写和暗记。
写着写着,她停了笔。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青儿点了灯,橘黄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把今天废亭里的那个人从脑子里彻底清了出去,重新专注于面前这张纸。
她要想的是眼前的路。
嫡母已经动手抢了侍郎府的婚事。
那接下来呢?
她被留在府里,等着下一桩“合适”的婚事被安排,或者更糟,嫡母懒得费心替她找什么良缘,直接把她塞给某个丧妻续弦的老头子,或者某个有打妻恶名的纨绔,为侯府换一笔人情的筹码。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主动走出去。
哪怕前路是悬崖,也比困在这座院子里等着被人推进井里强。
烛火又跳了一下,她的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短促的墨痕。
她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不急。
她告诉自己。
要有耐心。
等了十八年,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总有一天会走出去的,带着青儿,带着你这些年学会的本事,走出这座高高的院墙,走到天宽地阔的地方去。
到那时候,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枕下的诗集里,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
海棠花的暗纹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楚,但她早已熟悉了每一根线的走向,闭着眼睛也描得出来。
她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继续等,继续藏,继续做准备。
直到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