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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锋 庶女被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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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情诗,从宣知梦的院中搜了出来。
三月初九,倒春寒,她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等候嫡母发落。
寒气顺着膝盖钻进了骨头缝里,宣知梦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袖口磨得发白的绢布遮住了冻红的指尖,脚趾在鞋里悄悄蜷了蜷,没什么用,还是麻。
身后供着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檀香烧了一半,灰白的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薄薄一层,那味道闷得她太阳穴隐隐发胀,很想皱一下眉,又硬生生忍住了。
嫡母周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边一盏茶早就凉透了,她没喝,只是用盖子一下又一下拨动茶叶,瓷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嫡姐宣知婉站在周氏身侧,眼眶微红,她手里捏着一封洒金笺,笺上字迹娟秀,是一首写满了相思之意的情诗。
“知梦,”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这封信,是从你院子里搜出来的,你父亲若知道了,该多伤心。”
宣知梦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嫡母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门外的海棠被吹落了几瓣,贴着门槛滚进来,粉白色的,沾了灰。
“母亲,”宣知梦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甚至还轻轻抖了一下,“女儿……女儿不知道这是什么。”
宣知婉轻轻抽泣了一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妹妹,姐姐知道你心里委屈,上回父亲夸你针线活好,姐姐也没说什么,可你……你怎么能写这种东西?若是传出去,咱们侯府的名声……”
她没把话说完,留了半截意味深长的空白。那空白比什么指控都毒。
宣知梦在心里默数了三息。
三。
二。
一。
她抬起头,先是看了嫡姐一眼。
宣知婉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衬得面色如玉,哭起来也很美,泪珠子悬在下睫毛上,要掉不掉,拿捏得恰到好处。
宣知梦的目光从嫡姐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最后落在周氏面前那封洒金笺上。
她看了很久。
周氏皱起了眉,宣知婉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母亲,”宣知梦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女儿不识字。”
周氏拨茶盖的手顿住了。
宣知婉的帕子停在眼角,眼泪却没落下。
“你说什么?”周氏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宣知梦把腰又压低了一寸,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她的语速缓慢:“去年中秋家宴,父亲考校女儿们功课,母亲也在场,应当记得父亲让女儿背《女诫》,女儿背到第三章便卡住了,还是姐姐好心替女儿解的围。”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看向宣知婉,目光里带着怯怯的感激:“姐姐当时说,妹妹年纪小,认字不多,能背这些已经不容易了,难道姐姐不记得了吗?”
宣知婉的脸色变了一瞬,她当然记得。
她是故意在父亲面前提起让庶妹背书,本是想看宣知梦出丑,后来见父亲面色不悦,才装了好人替她解围,显得自己大度贤淑。
那天周氏也在,父亲还夸了宣知婉一句:“姊妹和睦。”
可现在这句话被宣知梦原封不动地搬出来,就变了味。
你说她不识字,是你亲口说的。
你说她连《女诫》都背不全,也是你亲口说的。
所以这封辞藻华丽的情诗,她怎么写得出?
祠堂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宣知梦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缩着,她说得像是快哭了:“女儿虽然愚钝,但也知道私相授受是重罪,可女儿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敢做这种事……求母亲明鉴。”
周氏盯着她看了很久。
宣知梦始终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半晌,周氏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淡了下来:“这封信的事,我再查查,你先起来吧。”
宣知婉猛地转头:“母亲……”
“够了。”周氏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足够威严,“你妹妹跪了快一个时辰了,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先回院里去。”
宣知婉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周氏的眼神,还是咽了回去,她攥紧帕子,狠狠瞪了宣知梦一眼,便转身走了,绣鞋踩在青砖上,声响比来时重了许多。
宣知梦慢慢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稳住。
周氏没有看她,只挥了挥手:“回去歇着吧,让丫鬟给你熬碗姜汤,别落了病根。”
“是,谢母亲。”宣知梦屈膝行礼,退出了祠堂。
门外的风吹过来,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廊下的海棠还在落,花瓣沾在她肩头,她伸手拂掉了。
回院子的路不长。
宣家是世袭的安远侯府,府邸不算顶大,但规制齐整。
嫡母周氏住正院,嫡姐宣知婉住东跨院,她这个庶出的三姑娘住在最西边一处偏院,夹在花园和下人房之间,夏天闷热,冬天灌风。
住了十八年,她早已习惯。
推开院门的时候,丫鬟青儿正蹲在廊下熬药,见了她,青儿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蒲扇都掉了:“姑娘!你回来了!膝盖疼不疼?”
宣知梦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便进了屋。
青儿跟进来,手脚麻利地替她解了外裳,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填了棉花的软垫,垫在榻上让她坐着。
青儿转身去端热水,嘴里絮絮叨叨:“奴婢听前院的小丫头说,大姑娘哭哭啼啼去找夫人了,奴婢就知道没好事,那信肯定是栽赃的,姑娘你连账本都看得费劲,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
“青儿。”宣知梦开口了。
青儿住了嘴,回过头。
宣知梦坐在榻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头发在跪了那么久之后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侧。
她没有揉膝盖,只是将手伸入枕下,摸出一本被翻烂了的诗集,放在膝头。
那是一本手抄的《玉台新咏》,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有些地方被反复翻得发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三年。
“从明天起,”宣知梦道,“早上再早起半个时辰。”
青儿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闻言一愣:“姑娘要做什么?”
宣知梦接过姜汤,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冲上来,辣得她眼眶一热,她没停,又喝了大口喝第二口,直到第三口才见了碗底。
她把空碗递给青儿,抬手拢了拢碎发,望向窗外。
院墙很高,挡住了大半的天。
墙根下有一株瘦巴巴的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着。
“青儿,”她平淡道,“这府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青儿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跟着宣知梦这么多年,她知道自家姑娘不需要安慰,姑娘要的是有人陪着她,所以青儿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空碗接过来,低低应了一声:“奴婢晓得了。”
宣知梦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本诗集重新塞回枕下,躺下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而姜汤的暖意从胃里漫上来,四肢百骸都是热的。
她脑子里还在想今天那封信的事,嫡母不会真的去查,多半会找个人顶罪了事,敲打下人,明面上揭过,可暗地里会盯得更紧。
她得再快一点。
诗集里夹着一页纸,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每个字她都记得。
纸上只写了一列墨字:知进退,不存妄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
院墙外,春风送来了不知哪房的笑闹声,隔着一堵墙一道廊,热热闹闹的,跟她却没半分关系。
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也会走到热闹里去,不是以谁的影子,谁的附庸,而是以她自己的名字。
——宣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