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好转 沈彻清醒, ...
-
消息是七月中旬传到北境的。
方侍卫从京城带了一封信回来。
信的封口上盖着安远侯府的印,却不是宣世安的字迹。
宣知梦拆开来看,里面只有短短几行,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侯府出事了。”
“你嫡姐告发你嫡母毒杀你生母,闹到了祠堂,惊动了族中长老。”
“你父亲要你回来一趟。”
“七月廿二之前,务必归京。”
落款是周嬷嬷,侯府的老人,跟她生母同一个屋里待过的,后来被周氏调去了偏院养老,这些年早就不管事了。
她忽然递信出来,可见事情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宣知梦拿着信纸,在桌边坐了很久。
——
那年夏天特别热。
北境入了伏之后,连着半个月没落一滴雨,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蔫蔫地垂着,青儿每日早晚各浇一次水,还是挡不住叶子边沿发黄打卷。
宣知梦照旧每日往沈彻院里送药。
三年了。
她数过,从第一次推那扇门到今天,正好一千零七十一天。
她不知道这个数算得准不准,反正她心里有个数。
药是周嬷嬷煎的,她只管端过去。
推门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平日里这扇门都是合着的,沈彻不让人随意进出。
她伸手把门推开,看见沈彻坐在床沿上。
他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本花鸟画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去年秋天换给他的,封面上画着一枝枣枝,他看了很久。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宣知梦站在门口,端着药碗,看见他的脸。他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瘦得像一根枯竹,眼窝深陷,头发散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如今虽然还是瘦,但气色好了许多,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她。
她端着药碗走近,蹲下来,把碗搁在床沿上。
他没有伸手接。
她等着,像往常一样等他慢慢伸出那只瘦长的手。
今天他没有接。
他看着她,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宣知梦蹲在那里,手还悬在碗边,没有收回来。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嗓子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干涩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清澈的,雾退尽了,底下露出一层干净的灰褐色。
他看着她的脸,是真正在看她的脸,不是在看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膝盖酸了。
她跪了三年也没觉得膝盖酸过,这一刻却酸得她动不了。
“宣知梦。”她道。
“宣……知梦。”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像在尝一碗刚煮好的粥,烫嘴,又舍不得吐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枝她画上去的枣枝。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枝枣枝的叶子,指腹在纸面上停着。
“你是沈家的人。、他道。
宣知梦没说话。
“我爹说,你嫁进来照顾我。三年了。”他的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出得来,“我好多事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你一直在。”
他抬起头,把画册合上,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想下一句怎么说。
“你瘦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宣知梦蹲在地上,手里还端着那碗药。
药已经不烫了,碗沿凉了,她握着那碗沿,指腹贴着微凉的瓷面,好久没动。
她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灰褐色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三年来她每天坐在他门口说话,什么都说,枣树结了几颗枣、后厨腌了萝卜、青儿学会了做桂花糕、京城那边来了信……全是她一个人在说。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接话。
她做好了说一辈子也不回应的准备。
可他现在回话了。
她蹲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没让那东西落下来。
她把药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站起来时说:“趁热喝。”
说完她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碗沿碰到床板的声响——他在喝药。
她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后她站在廊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碗沿的凉意还在指腹上,她把手攥起来,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着。
她躺在西跨院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素青色的,三年前她自己缝的,针脚走得很密,边角收得整齐。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端药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彻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手里握着那本画册,翻到前面某一页,像在等人。
她走过去把药碗搁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道:“今天,你别坐门槛了,你坐椅子上吧。”
宣知梦站在桌边,顿了一下。
她在门槛上坐了三年。
今天她在这张椅子上坐下了,离他近了一些。
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了,把院墙上的青苔照得发亮。
蝉鸣一阵一阵的,闷在暑气里,聒噪得很,可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另一碗晾凉的茶,觉得天也没那么热了。
“如今我的神智已安好,是留是去,由你说得算。”
沈彻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
宣知梦坐在椅子上,手里那碗晾凉的茶被她端了一路,没喝一口。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茶叶,转着碗沿转了两圈才搁在桌上。
“我还没想好。”她说。
沈彻点了点头。他手里那本画册一直合着搁在膝头,指腹按在封面上,按得边角都微微翘起来。
“不急。”他说。
第二天早上宣知梦去找了沈崇山。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翻东西的声音。她敲门的时候,沈崇山说了一声“进来”,声音跟往常一样粗粝。
她推门进去,沈崇山站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信放下了。
“彻儿跟你说了。”
“说了。”
沈崇山没有再问。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宣知梦接住。
纸是薄的,雪白,上面的字印得端正——“和离书”三个字放在正中间。纸张底下留了两处空白,一处等着填名字,一处等着按手印。
沈崇山没有看她,把笔搁在纸面上推过来,说:“签了吧。”
宣知梦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笔。
“公爹……”
“你叫了我三年这个。”沈崇山打断她,“你走之前,再叫一声也行。”
他顿了顿,说:“但和离书你得拿。否则你回京之后,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指腹在纸边上压了一下,像在确定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宣知梦低头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写得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但比从前进步了不少,横平竖直,不是先前那种认不出来的字了。
写完了她搁下笔,把纸推回去。沈崇山扫了一眼,在另一处留白处按了手印,然后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折好递给她。
“走吧。”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去收拾架子上那封信了,没再回头看她。
宣知梦攥着那张折好的和离书,纸角硌着掌心,薄薄的,却沉甸甸的。她屈膝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彻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是那本画册,翻到某一页,但目光不像是落在书页上,像是落在书页后面什么地方。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回京。”
沈彻的手指在画册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画册合上了。
“嗯。”
“前阵子侯府那边有人递了信过来,说我生母的事又被翻出来了。之前周氏跟嫡姐把我生母的事压了这些年,如今她们自己内斗,把旧事翻出来往我身上泼。”她说,“我得回去一趟。”
沈彻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那你去吧。”
宣知梦坐在对面,等着他说些别的。
“你坐门槛那三年,”他说,“我记着。”
她没接话。
“你走了之后,我会记得按时吃药。”
“周嬷嬷会盯着你喝。”
沈彻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画册。
宣知梦站起来,从袖口摸出那张折好的和离书,搁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沈彻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看。
她顿了一下,把那张纸重新收回了袖子里。
“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宣知梦。”
她停住脚,没有回头。
“那枝枣枝,”沈彻说,“画得不太像,枣枝不是往上长的,是往两边歪的。”
她站在门口,没回头。
“下次画好一点。”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日光正烈,照得青砖地面发白。
青儿提着包袱站在西跨院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了,迎上来一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吧。”宣知梦说。
两人往府门走。
经过二门的时候周嬷嬷在廊下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没有上前来,只是站着看。
宣知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周嬷嬷低声说了一句:“三姑娘……一路平安。”
她顿了顿脚步,点了下头,没有停。
出了正门,马车停在门口。
赶车的是沈家一个老兵,看见她出来,从车辕上跳下来,恭敬道:“少——宣姑娘,将军吩咐的,送您到京城。”
她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车轮轧过青石板,动了。
马车出了沈府大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宣知梦靠着车壁坐着,手边搁着青儿收拾好的包袱。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和离书,她没有拿出来看,和当初摸诗集一般。
青儿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行了一段路,她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
沈府灰扑扑的院墙越来越远了,院墙后面那棵枣树的枝桠从墙头伸出来,一晃一晃的。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马车往南,京城在千里之外。
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北境秋日特有的气息。
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没有睁眼。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