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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02 风吹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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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南滕的天气已经彻底暖了。教室窗户从早开到晚,风里带着操场上草被晒过的气味,闷闷的,但不让人讨厌。
姜逾白到教室的时候,尚弦月已经在了。
她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转着笔,像是刚到没多久,还没完全进入状态。
他经过她座位时,她没抬头,只是伸手从桌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给你的。”
姜逾白接过来,没来得及打开,她已经低头写题了。
他回到他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才打开那张纸,尚弦月工工整整地写了半页,标题是“导数专题——你总错的几种类型”。
下面分了三栏,每一栏写了一种常见错误:符号搞反、定义域漏了、复合函数求导没分层。
每种错误旁边配了一道例题,例题下面用红笔写了解题步骤,最后用蓝笔圈了一句总结的话。
姜逾白把那半页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纸边有点卷,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撕口不太整齐。
他想象了一下她撕这张纸时的样子——大概是觉得麻烦,直接扯下来,懒得拿剪刀。
姜逾白把纸夹进课本里,没舍得折。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姜逾白也跟着念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嘴在动。他坐在最后一排,能看到尚弦月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比开学时又长了一点,扎了个低马尾,发尾扫在肩胛骨的位置。
早读结束后有十分钟休息。
前排的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尚弦月低头写着什么。
后排有人聊天,笑声有点大,尚弦月没抬头,笔也没停。
姜逾白把视线收回来。他打开尚弦月给的那张纸,翻到第一栏——符号搞反。
他最近确实总在这个地方出错。明明公式记住了,一换字母就乱。
他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道例题,照着尚弦月写的步骤一步一步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之前确实在这里把正负号弄反了。
姜逾白停了一下,在草稿纸旁边写了两个字:记住。
他正准备翻到第二栏,有人从旁边经过,往他草稿纸上瞟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姜逾白,你在写题?”
后排的同学绕过来,弯着腰凑近看了看,像发现什么新奇事一样:“我靠,真的在写题。”
这个同学是他的室友之一。
“不然呢?”姜逾白头也没抬。
“以前你坐第一排都是睡觉的,现在发配到边疆了居然开始学习了?”室友转身朝后排喊了一声,“快来快来,你们看看他在干嘛。”
银川本来就坐在前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说话。
几个人围了过来,草稿纸上的字确实写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标了红圈。
室友伸手想拿起来看,被姜逾白一巴掌按住了。
“别动。”
“看一下怎么了嘛。”室友笑嘻嘻的,“我好奇你这么认真是在学什么。”
“数学。”
“数学?”室友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你上学期数学多少分来着?”
“四十多。”
“现在呢?”
姜逾白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比上学期高。”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银川也跟着笑了,但银川的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室友还在继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逾白竟然开始搞学习了。”
“搞学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有点不适应。”室友把草稿纸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继续保持啊,我觉得你有希望摆脱倒数的。”
“那是你的位置。”姜逾白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
室友愣了一拍,随即哈哈大笑,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银川没走,还坐在前面,看了姜逾白一眼。
姜逾白低头继续翻到第二栏。
“你确实不一样了。”银川说了一句。
姜逾白没接话,笔尖已经落纸上了。
银川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那天上午的课,姜逾白听得比平时认真。
以前他觉得老师讲得太快,跟不上就不听了。现在他发现,只要他不走神,其实能听懂大半。
听不懂的地方他就圈起来,等下课再翻书。
中间有一节物理课,老师讲了一道大题,他全程跟着算,最后结果对了。他放下笔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没忍住。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
班里除了有同学的聊天声,偶尔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尚弦月被唐淑宣叫去了办公室帮忙批改随堂测验的卷子,她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练习册。
姜逾白正在做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道大题。前面几道他做完了,虽然有两道花了很长时间,但好歹做出来了。
最后一道是导数综合题,题目有点长,他读了两遍才理清条件。
他开始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他试着把公式套进去,算出来的结果明显不对。
他擦了重算,又不对。
姜逾白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在就好了”。
他往第三组第二排看了一眼,座位空着,练习册还摊在桌上,但人不在。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那道题。
他想到尚弦月今天早上给他的那张纸,翻出来看了一下——第一栏是符号搞反,第二栏是定义域漏了。
他这道题卡在第三步,不是符号问题,也不是定义域,是中间换元的时候他没想清楚。
他翻到课本的导数那一章,重新看了一遍换元法的例题,然后回到练习册上,把前面的步骤擦掉,重新写。
这一遍他写得慢,每一步都想清楚再落笔。写到第四步的时候他发现是对的,继续往下推,一直到最后一个等号。
他把答案写上去,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
他盯着那个答案看了一会儿,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觉得“我自己做出来了”。
这种踏实感,和他以前抄作业的轻松不一样,和他被尚弦月教会的开心也不一样。
它更安静,像是一个人在一条路上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能走得下去。
他没有把这道题发给尚弦月,也没有拍下来。
他把比放在练习册里,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
树的叶子已经绿了,风一吹就晃,碎光在地上摇来摇去。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尚弦月才从办公室回来。她手上拿着一叠卷子,走到座位前放了,然后坐下来喝水。
姜逾白远远地看她,她脸上看不出累,像平常一样,收拾了一下桌面,翻开书,继续写。
他想了想,把练习册翻到那道题,起身走过去。他在她桌边站定,把练习册放在她桌角上。
“这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他说。
尚弦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第三道?”
“嗯。”
“你确定是对的?”
“确定。”姜逾白说,“我验了两遍。”
尚弦月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一行一行地看。她看得很仔细,像是每一行都要确认。
姜逾白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方移动,停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她把练习册推回来。
“对的。”
姜逾白接过练习册,站在那儿不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可能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比“对的”更让他觉得自己确实变了一点。
“你自己做的?”
“嗯。”
尚弦月低下头,把笔重新拿起来,像是要继续写题。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之前干净多了。”
姜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争取每次都这么干净。”
尚弦月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姜逾白准备转身回座位。
尚弦月又说了一句:“你有空把导数那章的课后习题全做了。”
“全做?”
“嗯,做完了拿给我看。”
姜逾白没再犹豫:“做完了我来找你。”
尚弦月没抬头,笔已经落在纸上了,“嗯”了一声。
他回到座位上,把练习册重新打开,翻到导数那章的课后习题。
题量不小,十几道,但他没有觉得烦。
他从第一道开始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剩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被撕得不太整齐的纸上。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尚弦月收拾好书包,从第三组走出来,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没有停,但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姜逾白正在关窗,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从旁边过去,关好窗户,转身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背上书包跟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尚弦月走在他前面五六步,背挺得很直,规规整整着书包,她故意放慢步子,有自己的节奏。
姜逾白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故意放慢,他就保持着那个距离,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尚弦月忽然停了下来。他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没有回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聪明一点。”
姜逾白愣住。
“我不是在夸你。”她说完,侧过身下了楼梯。
姜逾白站在原地,对着她快要消失的背影说了一句:“那我当真了。”
楼梯间没有回应,她的脚步声往下走了一截,又走了一截。
他笑了笑,没有追上去,转身慢慢往下走。
四月末的风从楼道尽头的窗口灌进来,不冷不热的,刚好让人清醒。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尚弦月已经走远了,路灯下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长长的,在地上晃。
姜逾白站在宿舍楼下,没有马上上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
他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那题我明天再做一遍发给你?”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谢谢你的笔记。”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收起来。
有些话不用当天说完。
他以前总是怕话不说就没了,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真要说的话,不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