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晚风来》江以西

6、chapter6

　　“你会在无数尘埃里找到我，从那些拥挤不堪里认出我……”

　　季江禾哼着小曲，抱着那天打包装箱好的李子往家走。

　　大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在她家门口徘徊，季江禾往上抬了抬手里的东西。

　　早知道就让林折野给她送过来了，还想着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没想到是去李子的主人家拿。

　　害她刚才在那跟人周旋了许久才脱身，又是问她跟林折野的关系又是问她父母情况的，最后还拉了会家常。

　　程招娣看到她从外面回来，赶紧上前想要帮她。

　　季江禾避开她的手，说：“不用不用，门开着呢，你怎么不进去。”

　　程招娣欲言又止，半天没吭声。

　　“你进来吧，我家没人，我奶奶出去了。”

　　季江禾越过她，朝自家院里走去，她一进门快速跑了两步，把手里的箱子丢在地上，大黄听到声音马上就开始叫唤。

　　“累死我了，你随便坐，桌上有零食可以吃。”

　　季江禾走到大黄面前，伸手揉了揉它的脸，并没有解开它的禁锢。

　　“大黄，我现在没空陪你玩，你一个人待会哦。”

　　回头就看到程招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还以为你不爱笑呢，你笑起来眼睛更好看了。”

　　季江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就开始啃。

　　“你……”程招娣停一下，又说，“很漂亮，各方面。”

　　“谢谢，我知道。”季江禾开玩笑地撅着嘴嘚瑟了一下。

　　季江禾属于气质大于长相的美女，并不是说五官就不好看，她皮肤白，脸小，桃花眼，小巧高挺的鼻梁，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书卷气。

　　程招娣怔愣了一瞬，季江禾总是能给她惊喜，换做其他人听到别人是夸奖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

　　季江禾不一样，她不吝于赞美别人，同时她也能自如地接受他人的赞美。

　　所以她很喜欢季江禾，喜欢季江禾的明媚张扬，喜欢季江禾的随性自然，那是她没有的东西。

　　“江禾，我……”程招娣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脚步声打断。

　　宋爱英用扁担挑着两个空桶，看到有人在，她放下肩上的东西，笑呵呵地看着程招娣。

　　“你是村西程家那丫头吧，跟阿禾认识啦，等我洗个手给你们切西瓜吃，今天买的瓜又大又圆。”

　　程招娣局促地起身，小声说：“奶奶，不用麻烦，我帮您……”

　　“哎呀，没事，我奶奶她闲不下来，我每次要帮她都被她拦下，更别说你了，随她去吧。”季江禾说完，又转用方言对宋爱英甜甜地开口：“谢谢奶奶。”

　　程招娣看着宋爱英忙碌的身影，眼里有羡慕，又有落寞。

　　“你奶奶……真好。”

　　季江禾赞同地说：“确实，以前小时候我爸妈喜欢把我跟我弟丢回来，本来是想让我们两个懒鬼回来锻炼，没想到被我奶奶宠得更无法无天了。”

　　“你还有弟弟？”程招娣说这话的时候音量都拔高了许多。

　　“对啊，为什么那么吃惊，我不能有弟弟吗？”季江禾吃零食的手一顿，看向她。

　　“不是不是，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女，所以……才……”

　　“橙子。”季江禾出声打断，“重男轻女是不会因为你是独女就消失的，只要你是女孩，不管你有没有弟弟，他们都不会对你好。”

　　程招娣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抱歉，话有些难听，但这是实话。”

　　“不用道歉，我知道。”

　　季江禾见她没有生气，说：“方便问你为什么没上学了吗？”

　　“我爸妈说弟弟上初中以后要花好多钱，家里没钱给我。”

　　“你考上大学了吗？”

　　“考上了，普通二本。”

　　“老师没说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吗？还有贫困补助，你有很多办法继续读书。”

　　程招娣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茫然的，惊慌的，还有难以置信的，似乎是消化了一下，才开口：“我不知道，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季江禾这才明白，这里不是城市，即使现在大多数人条件都可以满足温饱了，可信息壁垒还是很难打破。

　　她觉得很寻常的事，对某部分人来说可能十分新奇。

　　“算了。”程招娣苦涩一笑，像在自我安慰，“我爸妈从没想过让我读书，他们说我成绩差，还不如早点出来帮衬家里，然后结婚生子。”

　　“能考上大学就很厉害了，即使现在大学生泛滥，可那是因为人口多，其实还有很多人考不上大学。”

　　这时宋爱英端着西瓜过来，季江禾起身接过来，悄摸地让她回避，转身放下果盘的瞬间开口问。

　　“你自己也这样想吗？”

　　“不是，但……没办法，我只希望可以嫁个好点的家庭，离开他们。”

　　程招娣像是接受了现实，对季江禾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所以是因为这个，你才喜欢林折野？”

　　季江禾说完就想抽自己，都怪在学校的时候经常要她街采，以至于她有时候习惯性地咄咄逼人。

　　程招娣猛地抬眸，脸上有被人揭穿的尴尬，连带着说话都有些结巴：“你……怎么知道？”

　　她就说她直觉很准吧，季江禾勾唇，以前老师就夸她总能抓住重点，问到点子上。

　　“猜的。”季江禾递了块西瓜给她说，“橙子，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别人的行为很蠢，你已经被父母控制了那么多年，居然想着靠结婚，你就不怕又跳进一个大火坑。”

　　“林折野……”程招娣偷偷看了眼季江禾，反问，“不是火坑吧，你人很好，你跟他……关系……不错，他人应该也很好，之前还帮过我好几次。”

　　季江禾闻言大笑，她说：“林折野这人现在看确实还行，但不能保证他以后会不会变，况且照你的意思，我人好，所以他人好，那我也想跟你交朋友，你怎么不说自己嘞。”

　　程招娣紧捏着衣角，没吭声，她被季江禾的话弄得不知所措。

　　“橙子。”季江禾身子前倾，轻轻握住了程招娣攥衣角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要相信，你自己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啊。”

　　此话一出，程招娣直接红了眼眶，她微微张开唇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甚至忘了回避，眼泪就直愣愣地掉下来，滴在了季江禾的手背上。

　　季江禾没想到程招娣会哭，她只觉得自己在说一句很正常的话，竟会惹得对方情绪波动那么大。

　　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了几张纸递给程招娣。

　　“不是，你咋哭了啊，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但你别哭了。”

　　季江禾见她哭得更厉害了，她咬牙说：“我可以帮你，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可以试一试。”

　　程招娣连忙摇头，说：“我哭是因为……没人那样对我说过，不是要你……帮我。”

　　“我知道。”季江禾叹气。

　　见程招娣没哭了，季江禾回到原位坐下，她真是太冲动了，她给别人希望，万一最后失败，不就更难过了吗？

　　她自己现在都是一个无业游民，居然妄想着帮别人。

　　季江禾喝口水压压惊，说：“橙子，你得靠自己走出去，而不是想着靠……林折野。”

　　程招娣下意识地点头，季江禾松了口气，还好可以沟通。

　　“说个现实点的，就算你喜欢他，林折野各方面都不错，不管是家庭，学历还是能力，而你现在有什么？你只有自己变好了，才能让别人注意到你，又或者等你自己变好了，你发现林折野啥也不是。”

　　程招娣乖乖点头问：“那我……怎么做。”

　　季江禾尴尬地挠挠脸，她一时半会也没想到具体的，但心里有了个方向。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或者擅长的？”

　　程招娣摇头。

　　“肯定有的，只是你没想到，等你想到了再来找我。”季江禾说。

　　“你……真的愿意帮我？”

　　“嗯，谁让我主动招惹你，害你那么喜欢我，我就只能帮你咯。”说着季江禾夸张地抬手抹泪。

　　这举动又把程招娣给逗笑了。

　　“不过我先说，我不保证一定可以帮到你，但总要尝试一下，如果到时候没成……”

　　“没事，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何况我信你。”程招娣急忙开口，又补了一句，“也信我自己。”

　　季江禾竖起大拇指，太上道了。

　　“那你还是……想改变的哈哈哈哈，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块木头，已经对现状麻木了呢。”

　　程招娣现在对季江禾已经是放下戒备，她不再沉默，说：“我其实……不内向。”

　　“我知道，那次你看到路阳，跟他交流时挺开朗的。”

　　“我跟他从小就认识。”

　　“奥，那我现在是不是比他还重要了？”

　　“一样重要，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哎，还得是我啊，我季江禾简直就是小天使，太善良了，走哪都那么受欢迎。”季江禾又忍不住臭屁。

　　程招娣没否认，她不知道其他人，反正季江禾是她遇到过最温暖，最口是心非的人。

　　明明她们只见过三次，可她就是觉得季江禾很亲切，像是认识许久的朋友。

　　“晚上在我家吃吧。”

　　“不行，我必须得回去给我弟弟和奶奶做饭，不然他会告状，我爸妈上完夜班回来会打死我的。”

　　“那小屁孩都初中了，不会自己动手？不骗你，我跟我弟从小就得自己做饭和洗碗，一人一天，谁也别想偷懒。”

　　“我弟弟被爸妈宠坏了，小时候家里的活都是我干，后面弟弟出生就更别说了。”

　　“打一顿就老实了。”季江禾做了个撩袖子干架的假动作，“我弟就可听我话了，下次我帮你，上次就觉得他挺欠揍的。”

　　程招娣配合地点点头。

　　宋爱英站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客厅时不时传来自家孙女的笑声，自己也跟着地笑。

　　无人注意的角落，院子的树影正在悄然移位，天快要黑了，依稀可以看到星星的影子，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