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晚风来》江以西

7、chapter7

　　季江禾拎着个红色塑料袋，抬手轻叩林折野的院门，蹦跶着退后两步等待门开，她刚才看到院子里有灯。

　　门被打开，季江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侧身躲开林折野钻入院中。

　　“我看你院子里亮着灯，猜测你应该是下班了，不会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吧？”

　　季江禾走到石桌前坐下，将把塑料袋里的瓶瓶罐罐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林折野扫了一眼桌上的小麦果汁，神色淡淡地盯着她的脸。

　　“哎呀，上次不是说了还会有下次嘛？总不能干聊吧，喝点助助兴。”

　　“你还真是心大，不怕我是坏人？”

　　林折野坐下，手指撩开塑料袋的一角，里面还有包瓜子。

　　季江禾见状拿出瓜子，谄媚地递过去。

　　“我酒量好得很，这点是喝不醉的，至于你......算是个好人。”

　　林折野没理会，撕开瓜子的包装袋，放在两人中间，又拿起一罐小麦果汁，打开后放在她面前。

　　季江禾马上也学着开了一罐推到他面前，随后期待地望向他。

　　林折野的院子里没有装单独的灯，只靠屋檐下一个发着微光的小灯泡和院子外的路灯照明。

　　此时白光打在他的发丝上，暖光映在季江禾的眼里。

　　林折野扭头避开她的视线，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仰头喝了口小麦果汁。

　　“林折野。”她的语调不似刚才那样欢快。

　　林折野将视线落在季江禾身上，她双手握着易拉罐，垂眸看着桌面，他无声地叹气。

　　“说吧。”

　　林折野严重怀疑面前这人是把他当作免费的情绪垃圾桶，明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给人一种活力满满的感觉，后面好几次她都像一只快要溺水的小狗。

　　“上次那个问题的回答，我回桃溪是因为不想找工作，是不是很没骨气。”

　　季江禾见林折野不讲话，她摆了摆手说：“害，像你这种热血青年肯定是不懂了。”

　　“我又不是没大学毕业过。”

　　季江禾睁大了眼睛，问：“真的假的。”

　　“嗯，之前在国外也想过回国就听从父母的安排，毕竟专业也是他们选的。”

　　“那你为什么跨行就业了？”

　　“偶然刷到一个视频博主分享农民种植的农产品卖不出去，都烂在了地里。”

　　“就这么简单？”

　　“嗯。”

　　“我还以为你是经历过什么事以后大彻大悟呢，还想着找你取取经，没想到就只是这样，你没骗我吧。”

　　林折野一副信不信随你，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的模样。

　　季江禾一下就蔫巴了。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喝了口小酒，偶尔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今夜无风，季江禾觉得有些燥热，她双手放在脸旁当扇子。

　　“其实，还有件事。”

　　林折野立着手机，避开她的视线回复群消息，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季江禾的动作。

　　“等等。”

　　林折野走进屋内，没一会，他就拎着一个风扇走出来。

　　扇叶转动的那一刻，季江禾感受到了一股夹杂热浪的风。

　　“你接着说。”

　　季江禾一口气将罐内剩下的液体吞入腹中，说：“我......前段时间不知天高地厚，答应帮橙子走出桃溪。”

　　林折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等他知道是程招娣后微微皱眉。

　　“她家情况......挺复杂的。”

　　“我知道。她奶奶重病，爸妈偏心，她爸还酗酒，喝多了甚至会动手，一家子只想着把她嫁出去换钱。”

　　“那你就应该知道，她爸妈不可能放过她。”

　　季江禾趴在桌上，闷声说：“所以我才说不知天高地厚啊，可我遇到了又没法视而不见。”

　　林折野没否认，在他看来，他可以帮他们家脱贫，但却没法改变人骨子里的劣根。

　　程招娣一家是很典型的吸血鬼家庭，只会既要又要，不可能因为赚到了钱就放过女儿，他们只会一直压榨，根本不会有满足的那一天。

　　“但她身上有卖点，也许能成功。”

　　“说说看。”

　　“你是弄直播的，你应该清楚现在网络流量有多大，如果我帮橙子运营一个账号，或许她可以吃上互联网这碗饭，也可以通过网络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样她可能就有选择了。”

　　季江禾说完马上又泄气，她说：“但你也知道现在互联网各个赛道都很拥挤，其实很难出头，要是一直都没办法起来，给了她希望又浪费了时间。”

　　林折野点头，说：“现在大多数能起来的网红都有团队，你想靠她自己有些困难，她抓不住热点。”

　　“我前期可以教她啊。”季江禾说，“我是不是忘记跟你说了，我大学学的传媒。”

　　林折野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只不过先前一直以为她是文学专业。

　　“哎，不是我吹牛，如果你的助农直播遇上问题，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季江禾怕他不信又补充道，“真的，我之前运营学校的官方平台，很多条爆款视频呢，现在学校置顶的三条都还是我一手策划的。”

　　“那你怎么没自己做一个账号。”

　　“就像我上次说的，个人想法不同，我这个人三分钟热度，自媒体这种需要长期输出内容的工作不适合我，我喜欢记录他人但不喜欢记录自己，简而言之，我就是做幕后的命。”

　　林折野默不作声地将剩下未开封的几罐扫向了自己，对面这人面色酡红，不能让她再喝了。

　　“我有时候的想法是不是还挺作的。”

　　林折野刚想否认就听见季江禾自问自答。

　　“无所谓，我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说着，季江禾还起身，单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指着自己，“我跟你说，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等我理清楚了，我肯定比谁都厉害，等着瞧吧。”

　　林折野见季江禾站得踉踉跄跄的，语气中都带着哄，他说：“好，你最厉害，赶紧坐下吧你，喝了多少这是。”

　　“我没喝多。”季江禾跌坐回凳子上，双手拿起易拉罐倒扣在桌上，说，“才两罐，我就是会上脸。”

　　她拖住自己的脸，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又歪头看向院子里的葡萄架。

　　“林折野，明年我要吃葡萄。”

　　“好，结果了你随便摘。”

　　“那......我明年要是不在桃溪了咋办啊。”

　　“为什么不在？”

　　“你傻啊，等我想到自己要干嘛以后，肯定要离开啊，我可是要发大财的人。”季江禾说完得意地昂起头。

　　“那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真的吗？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季江禾伸出手，示意林折野跟她击掌。

　　“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不管，我是傲娇鬼，你得听我的。”

　　林折野面上虽是笑着拒绝，但还是抬手与之掌心相对。

　　“说完好多了，现在我要回家了，感觉面前有好几个你。”

　　季江禾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点了，这要是在城市里，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可现在在老家，她再不回去，奶奶会急死。

　　“我送你吧。”林折野刚要站起来。

　　季江禾大力将他按了回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需要，我认路。”

　　她走了几步又立马回头，见林折野还坐在原地，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林折野就看着季江禾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他跟上去。

　　像是要证明自己非常清醒，她还刻意地控制自己走直线。

　　待季江禾走出院门一段时间，林折野才起身跑了几步追上去，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刚才两人坐在院子里，风不大，现在走出来，倒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林折野双手插兜，跟在后头慢慢地散步，季江禾走走停停，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突然蹲在地上。

　　每次林折野都以为她要就地吐了，想上前去把她扶起来，就见她自己站起来接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季江禾好像是天生的喜剧人，又或者是林折野的微笑开关。

　　林折野记得第一次见到季江禾的那天，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他刚从市里开完会回来，一下火车就看到一个红裙的女生，一手拖着两个行李箱，一手撑着伞。

　　一阵大风吹来，她的伞被整片掀起，好不狼狈，于是她暴躁地将伞收起反手塞进背包里。

　　桃溪的火车站出口建得有些不合理，要下很长的一段台阶且没有电梯。

　　他快步上前想帮她一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她拒绝别人的帮助，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一手拎着一个箱子一鼓作气地小跑下去。

　　林折野很难违心地说好看，当时就觉得这人的背影有些滑稽，他也只当这是一个插曲，没想过两人会再见面。

　　未曾想第二天，他和村里的几位长辈坐在槐树底下，一手执棋，一手捏着蒲扇轻轻地扇着。

　　在他即将要将军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玻璃的碎裂声，他循声望去，女孩睡眼惺忪地隔着窗望向他们，眼里满是不耐。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她，她的模样也这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棋子已经落在了不该落在的地方。

　　棋错一着，满盘皆输。

　　他的心思已然不在棋局之上，突然瞥到一旁的要发放各家的物品，连忙找了个借口，直接认输离开。

　　门开的瞬间，季江禾站在了他面前。

　　“奶奶，我回来了，你咋还没睡呢。”

　　季江禾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林折野见院门被关上，绕到院墙的另一侧，直到二楼靠近槐树的房间亮起了灯，他才抬腿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月亮似乎比往常都要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