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晚风来》江以西

5、chapter5

　　闹钟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季江禾就掐掉了，躺在床上继续假寐。

　　就在昨晚，睡了一觉醒来吃过晚饭，本来想洗漱完接着睡。

　　却收到了最后一个待业朋友给她发的短信，告知她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身边的朋友一直都陆陆续续地找到工作，她是知道的。

　　可看到信息的那刻，是一种什么滋味呢，季江禾发自内心地替她感到高兴。

　　待喜悦散去，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都在朝前走，她却还在原地转圈。

　　其实毕业也没一个月，为什么她总会有一种要完蛋的感觉。

　　大概就是寒窗苦读十多年，发现自己竟然是“毕业即失业”的活例。

　　她不是无法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而是在周围人的期待下，将这件长衫往自己身上又厚厚地裹了几圈。

　　挤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无数个焦虑到睡不着的日夜，季江禾不知道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

　　不要熬夜，要好好吃饭。

　　别胡思乱想，更不要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并非一无是处。

　　网上说的那些什么心理暗示果然没用，那么明显的假话，她十年前就不会相信。

　　最后她只能闭着眼长叹一口气。

　　昨天她有入眠吗？好像是没有的，又回到成绩刚出来时日夜颠倒的状态。

　　她并不希望自己是这样丧的一个人，可她还是道行太浅，轻易被情绪控制住。

　　在老家呆了好些天，还以为在慢慢变好呢。

　　季江禾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拧巴的人，嘴上嚷嚷着要摆烂，要回老家当咸鱼，可真正回到这里，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

　　季江禾疲惫地爬起来，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虽说现在很负能量，但还是要好好活着的。

　　季江禾走下楼，她真的很好奇宋爱英这一辈人天天在忙碌什么。

　　五点半左右，天将亮，一个身影就已经在菜地里了，可能是她没种过菜，但地里的杂草真的有多到每天都要除的地步吗。

　　“囡囡，起那么早，有没有睡好。”

　　“您更早。”季江禾打着哈欠走过去，“您天天在忙活什么呢？”

　　宋爱英关好鸡棚的门，手里拿着两颗蛋从菜地里走出来。

　　“年纪大了睡不着，没什么事做就到处看看。”宋爱英说着将两颗鸡蛋递到她面前，说，“今天捡了两个蛋，中午炒给你吃，等过几天再杀只鸡给你补补，你看看你多瘦，在外面读书是不是不吃饭。”

　　“怎么可能不吃饭。”季江禾忍俊不禁，“我不瘦，刚刚好。”

　　“今天起那么早，都还没给你煮早餐，想早吃什么，家里没什么你喜欢吃的东西哦，只有面。”

　　季江禾摇头，她熬了一个通宵，一大早属实是没胃口。

　　她四处看看，踱步到狗窝前，大黄还在睡觉。

　　季江禾感觉到口袋手机震动，掏出来一看。

　　林折野：醒了吗？

　　季江禾：醒了。

　　林折野：今天村里摘李子，去吗？

　　季江禾：天才刚亮，那么早？

　　林折野：算晚了，最好十点前摘完，晚了会把果子晒熟。

　　季江禾：那你来接我。

　　看到林折野回了好，她上楼换了套耐脏的衣裤，收拾一番跟奶奶知会了一声。

　　季江禾走到门口，刚好看到林折野开着一辆蓝色三蹦子驶过来。

　　其实林折野不管怎样看着都挺贵气的，可能是长相，也可能是从小家庭环境养成，即使坐在三轮车里，穿个豆绿色的t恤和黑裤子，搭配双水鞋，都感觉那是他的时尚单品。

　　“人帅开三蹦子都不一样哈。”季江禾打趣道，“那我是坐你边上，还是坐后面。”

　　“随你。”

　　“后面吧，还没坐过三轮车后座嘞。”说着，季江禾借力跨上去，挪到车头旁坐下。

　　“这么早没吃东西吧，刚买的。”

　　林折野将豆浆油条递给她，她不好拒绝，不客气地接过来。

　　“坐稳了。”林折野提醒后就发动三轮车开向种植园。

　　季江禾坐在后头没感觉到晃，昨晚没睡好，导致现在没什么活力，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

　　三轮车开在乡间小路上，越过小卖部，越过田野，开到了村子深处。

　　这里的房屋基本上都保存着最原始的风格，不像村口那块已经有些小镇化。

　　“这些建筑好特别，之前没见过，这边特色吗？”

　　“算是标志性的江南建筑群。”林折野又说，“你家院里那栋老房也是这种，不过没人住就没这片保存的好。”

　　季江禾看着这些四四方方、青砖黛瓦、错落有致的房子。

　　“啊，我还以为墙体是泥土，原来是青砖吗？”

　　“嗯。”

　　季江禾叹了一声，这么好看的建筑群，写生天堂，居然没宣传出去。

　　桃溪虽说是乡下，地理位置却还算不错，有火车站直达，离这也不远。

　　“居然还有这么清澈的溪水。”季江禾惊呼，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一条长长的溪流横穿着村落，她看到溪水两侧还有人在洗衣服，她第一次对清澈见底这个词有实感，溪水底部全是一块块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

　　林折野没有带她拐入村庄，而是走了条相反的路。

　　路过一片树林小径，视野又逐渐开阔起来。

　　季江禾又被惊到，这边是一片种植园，大到感觉这里有数不清的果树和蔬菜，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小山丘，那似乎是一大片茶园。

　　“林折野，你是看出来桃溪很有发展前景才来的吧。”

　　林折野带着她在七拐八拐的果园里穿梭。

　　“桃溪地理条件很好，光照充足又不会干，同样雨水丰富也不会涝，很多瓜果蔬菜都能存活，农产品市场很大，只可惜缺乏销售渠道。”

　　“所以你才会想到在这开直播带货。”季江禾看着这一片片的果树，她真是第一次见这种。

　　刚才那一片建筑群真的很有地方风格，这片种植园又种类丰富。

　　季江禾觉得桃溪真的有挺多条路可以走。

　　“桃溪其实最大的特色是桃，三四月的时候，那片村落会开漫山遍野的桃花，有幸欣赏过一次，不止那片村落，桃溪处处有桃树，你家院子也有好几棵，只是花谢了，你认不出来而已。”

　　“那你带我摘李子，有那么多桃树，不产桃？”

　　“你口味不是偏酸吗？我想错了？”林折野将车停好，他们已经到李子种植园了。

　　“你怎么知道。”季江禾见林折野将后面的挡板解开，她直接跳下车。

　　“猜的。”

　　“这你都能猜到的？”

　　“嗯。”林折野说，“待会我很忙会顾不上你，你可以学着一起体验一下，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

　　季江禾比了个OK的手势说：“放心，我懒得很，随便摘点就会想躺着。”

　　林折野点头，走向劳作的人群，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在采摘，看到林折野，喊了句主任。

　　林折野将她带到一棵果树前，给她演示了一遍，说：“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李子，带些弧度轻轻揪下来就行，懂了吗？”

　　季江禾学着他的手法揪下来一下，邀功似的看着他。

　　林折野竖起拇指，随后就去一旁认真干活了。

　　这时太阳已经慢慢冒头，能感觉到光有点刺眼，但晒在身上并不灼热。

　　季江禾嘴上说着懒，实际上一直没停。

　　直到暴露在外的肌肤有些许泛红，可能是她干得太投入了，并没有感觉到不适。

　　直到一顶草帽扣在她脑袋上，季江禾看向林折野，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戴了。

　　“谢谢，那你嘞？”

　　“我不用。”

　　林折野说完走向三轮车，从车座的黑色包里拿出两瓶喝的。

　　“这不是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个柠檬红茶，你怎么也买了。”季江禾欣喜地接过喝了一口。

　　林折野不自觉捏了捏瓶身，刚想找个理由。

　　“你是不是被我安利到了，也觉得很好喝。”季江禾仰着头一副得意的模样。

　　林折野见她戴着一顶硕大草帽的滑稽模样，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累了就坐三轮车上休息会。”

　　季江禾表示知道了，但最后也没休息。

　　干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好累，自己浑身是汗，但她莫名觉得充实。

　　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不会无聊，就只是……累了点。

　　可做什么不累了呢。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收工了”。

　　有两个中年壮汉走到她旁边，将她摘好的李子装框抬上了货车。

　　季江禾甩了甩手臂，还是挺酸的。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有些大了，季江禾跪坐在车上，趴在车头的栏杆上，撑着伞挡住两人头顶的太阳。

　　“林折野，你有朋友吗？”

　　“废话。”

　　“他们过得有比你现在好吗？”

　　林折野放慢车速，他自然是听出季江禾语气里的惆怅。

　　他柔声问：“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季江禾答不上来，她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和所做的事，对我来说，即使像刚才一样在外头暴晒，我也觉得自己比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的人过得好。”

　　季江禾耷拉着脑袋。

　　“没必要和别人比较，自己开心就行。”

　　“我也不想啊，可听到他们都找到工作，有自己的归宿，再看看自己这样总会焦虑，我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你怎么确定那份工作一定是他们的归宿。”林折野问。

　　季江禾又沉默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别主动或被动地去做对比，你只是走得比别人慢一点而已。”

　　道理谁都懂懂，她缺的或许是一个人告诉她，又或者说理解她。

　　“好点了吗？”

　　静默了一段时间，林折野才开口。

　　季江禾点头。

　　“你只是想借我的嘴来告诉你自己吧。”

　　季江禾有些诧异，眼睛瞬间亮了，说：“你怎么知道？”

　　林折野无奈地摇头。

　　季江禾嘿嘿一笑，说：“虽然你比我大两岁，虽然我跟你认识时间不长，但我发现你真的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到了，下车，小心点。”

　　季江禾心想怎么那么快，不过见林折野还要去忙的样子，连忙下车与他告别。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还有点困意。

　　一进家门，季江禾就跑去洗了个澡，刚才真是汗滴都糊眼睛里了。

　　季江禾吹头发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累得要晕过去。

　　刚准备上楼补觉，宋爱英端着盘炒鸡蛋出来。

　　“阿禾，中午炒了你爱吃的鸡蛋。”

　　“啊，我要困死了，我想去睡觉，不吃了不吃了。”季江禾敷衍地说完快步走进房间。

　　“好歹吃点啊，家里养的鸡生的，我又不吃蛋，过餐会腥，只能倒了，浪费。”

　　季江禾记不清她后面还说了什么，身体挨到床的瞬间，就睡过去了。

　　宋爱英也没再啰嗦，将鸡蛋搁在桌上，一个人安静地吃饭。

　　大黄摇着尾巴跑到她腿边坐下，宋爱英拿过它的饭盆，将鸡蛋倒进去，又加了点水。

　　一老一狗挨在一起，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