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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影共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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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朔从小就知道,他和谯期是谯家用来辅佐谯昶的,被选回越州谯家前,谯昶不过多看了他们一眼,就这么一眼,他们才得以一窥这钟鸣鼎食之家。
他是有过庆幸的,乡下不知名小镇到越州名门,不亚于鲤鱼跳龙门,所以谯家给什么他就用什么,教什么他就学什么,他不在意位置高低,能留在谯家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日子一天天过,面对谯昶他有些无力,为什么像谯昶这种一问三不知之人能是未来谯家之主,上不知堰州权势如何盘根错结,下不知府内之人在背后如何嚼他舌根。
这样的人真值得他辅佐?
“你不也早有其他心思?我不过先替你探探前路,何故来苛责我?”
“谯朔!慎言!”谯期觉得谯朔大概是魔怔了,以为谯家跟单家一样,家主之位可凭借能力高低竞争一二?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虚言,毕竟没人成功过,“祝禾结局如何都未可知。”
“至少他能争一争,你想争却又不敢争,那我来,我当马前卒!”
茶盏摔落在谯朔脚下,一时屋内再没了争执声,不过须臾,谯朔笑出声:“一个‘期’一个‘朔’,哪一个不是说要伴着他谯昶,就你会甘愿一辈子辅佐那么个草包!”
话音刚落谯朔就察觉一阵劲风扑来,眼前已是谯期那张晦暗不明的脸,谯期一手掐着他的下颚,警告的语句在耳边响起:“你想送死我不拦着,但别搭上我,我的好弟弟。”
谯朔挣脱不开谯期的钳制,只能尽力瞠目怒视以表不满,说完话后谯期恢复了往日端庄雅正的模样,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离开了。
然而带着谯昶在屋顶听墙角的单渔此刻有些尴尬了,她本意是带人上来听乐子的,最好听见些她被骂被人针对的事情,好让谯昶更偏向她些,没想到八卦中心竟成了谯昶。
这下还得考虑如何安慰谯昶,还不能断了两家交好的关系。谯家在越州的影响力非同一般,就算谯昶跟单家断交,那也不能跟她单渔断交。
“阿渔,我真是草包吗?”
单渔听着这话头都大了,其实谯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比如家世,比如身份,比如......但总的来说,其实谯昶算是宽容的,被这么说了不是责骂人,反而是自省。
“其实......”
单渔话还没说完谯昶就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看着她,耷拉着肩手臂无力地摆摆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甚至这次都没心情送她回单府。
平日里聒噪大条的二世祖突然安静下来,单渔还有些不适应,可别经过了这么一遭谯昶被打击到一蹶不振,此后她的小金库还找谁去?
一想到去堰州要打点各处,自己想做的事大概率得瞒住单峤,而自己手头上却紧巴巴,丢了谯昶那么大个金主,她还怎么完成任务?
一回单府单渔就跟吴婶打听,哪些地方又又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还嘱咐厨房做了谯昶最爱的吃食,做好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差人送去谯府。
忙活完的单渔一坐下来猛然惊觉她这是被人利用了,她通过谯昶见谯朔的事连谯期都知道了,没道理谯家家主不知道,谯家那俩兄弟的心思就更不用说了。
谯家这是借着她的名头处置两人,不仅找好了由头处置两个有二心之人,无形中还强调了谯昶的地位。
也是,就她的那点并不高明的伎俩,一开始就是为了恶心恶心祝禾,要是能顺带收编谯昶那就再好不过了,现下这境况应该算是回了一记给祝禾,至于其它的......
相互利用不就是生存之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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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期离开院子之后径直去了议事堂,做戏得做全套,不能只在院子里把戏演给管事们看,也要在主人面前把尾巴摆起来。
但似乎今日议事堂多了一人,待他走近便见着了那位少年家主——单峤。
谯期恭敬行了礼便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言时啊,单家主不是外人你尽管说便是,可是惩罚完了谯朔?”谯乐知也没看谯期,手里还琢磨着下一步棋。
“是。”谯期答完便对着单峤一揖,“是舍弟狂悖了,还望单家主见谅。”
不知单峤听没听见,他只是看着棋盘有些可惜道:“家主这棋果真玄妙,看来晚辈还得再学个纪念。”
“哪里哪里,还是贤侄尊敬我这老人家,名冠大苍的棋艺哪能是浪得虚名。”
谯乐知说完像是才注意到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谯期,语重心长道:“都是孩子玩闹不打紧,今后昶儿身边的事物还是得由你们辅助。”
“是。”谯期说完这句便退下了,他还是太天真了,以为家主这样纵容他们兄弟俩是为了对付单家,可今日单峤的出现才让他明白,他们永远都是伴着太阳的月亮。
其实谯朔说的没错,他早有二心,他也尝试过,知道这天堑有多难跨过,但他没有告诉谯朔。
他在赌,赌一个万一,万一谯朔成功了呢?万一谯家比他认为的更看重他呢?
他和谯朔做的一切在此刻看来都像是笑话,也许谯朔接触祝禾就是两家家主默认的,他们不过是两家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工具得摆正工具的位置。
单峤看着谯期离去的背影,依然挺拔不屈,可他知道也许此子希冀之事早以幻灭,他不太懂谯乐知这出诛心,往后竟还敢用此人?
“我们家与你们家不同,我们讲求‘态度’,你们讲求‘情感’,谯期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我不过加快了事态发展罢了。”
“为了谯昶?”单峤暗道:这不也是为了家族吗?这不算情感?
“是,也不全是。昶儿性子软不大像谯家人,想让他接管谯家得用其他方法,况且谯家这么些年也该走条新路了。”
“所以我们的合作该是一拍即合的,谯伯伯。”单峤不知道游说了谯乐知多少次,早些年长辈的情谊也不知道被他搬出来多少次,可得到的总是拒绝。
“但不是那条路,怀岑,你该知道你爹的用意。”谯乐知看着眼前有些急切的少年,他不过比谯昶大个几岁,如今肩上却抗下了这么大个担子。
虽说这世道人人自危,但他也是看着单峤长大的,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你爹给你们兄妹俩的字都只是想你们安稳走下去,他也不悔不是吗?”
“可我做不到,谯伯伯。”单峤语气淡淡的没多大起伏,在单渔回来的时候他就注定没法停下了。
谯乐知无奈,单忌羽化后堰州格局必会大变,他远居越州自然天高皇帝远,但谁也料不到往后之事,他为谯家谋变,但绝不是单峤那种赌上一切的对峙。
越州易守难攻,且此处矿产丰富,闻宁关不可能还由他们家守,若不出意外叶家很快会接管,往后越州除了内乱翻不起什么大浪,谯家、单家及其他稍显赫的人家如同软禁。
“你要走的那条路,我不支持也不反对,前提是你要像教你后山一众师兄弟那般教谯昶。”谯乐知语气严肃,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交换,“你有什么条件我们现在可以谈谈。”
单峤眼神一亮也不问原因直接发问:
“谯昶有什么?”
“谯家八成资产。”
“我有什么好处?”
“要是谯昶答应,等同你也拥有。”
“祝同从我离开那天起,住行皆在谯家,并由谯伯伯亲自教导。”
“好。”
“好什么好,一点也不好,不好不好!”祝同本来还为单峤的出现感到欣喜,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不大讨人喜欢,“我也要和你们一同去漓州,阿渔回来我还没见过她,甘师兄、邬师姐、戴师兄我也都没见着。”
见单峤不为所动,她又从石塌这头滚到那头:“为什么?为什么?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的,你们要是带上我一路上我还能替你们解解闷。”
单峤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这,一低头就看见一双水灵灵又无辜的眼睛。
祝同是单忌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一众弟子中最小的一个,平时所有人都对她爱护有加,他也不想祝同一人留在越州,可邬、戴两人现在下落不明,甘询也没法留下。
跟单忌有联系之人且能留在越州的,只有祝同一人。
“先下山罢,要是下山之后还想跟我走,那我便带你走。”单峤有些不忍心,他不愿用所谓收养之情绑架祝同,可......他只有这种办法了。
祝同高高兴兴下了山,对一路上的白花有些莫名,但看着一言不发的单峤也没好意思问出口,也许是她在后山待得久了错过了如今新的风尚。
直至迈进单府祝同才被满眼的缟素提醒,这是有人去世了?谁逝世能有这么大牌面?府里人皆着素衣,直到有管家开口叫单峤“家主”,祝同才反应过来,或者说她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今日是我爹的头七,我带你去祭祠上柱香。”
祝同只觉得浑浑噩噩的,看了眼单峤的衣着,又低头看了看在后山单峤要她换上的素衣,当时她就想:衣着鲜艳的单峤是遇到哪位惊为天人之人,才能让他脱下红衣。
原来竟是这样吗?原来能留在越州护着单家最后一点东西的人,只剩她一个了吗?
泪滴随着额头浸没进跪垫,祝同久久没能起身,却有一句带着啜泣声却又坚定的话:“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