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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往日恨 ...

  •   高述将单渔送走后,仍是不紧不慢地往宫廷中走,等他推开那扇木门,躺在地上的徐岘这会儿脸上才有了些血色。

      “要我说啊,你就该让单渔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说不准她就心软留下照顾你,这一来二去......你们......”

      高述平淡地看着山茶为徐岘医治,平常做这些事都是在徐岘自己的府邸,不知今日徐他为何又犯病了,寿昌帝才急忙让他来宫里照看一二。

      徐岘都快没力气笑了,要让单渔看到他这副模样,别说关心了,她怕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不冷嘲热讽一番都不会是她的作风。

      “嗯......下次我试试。”徐岘似乎是想到单渔嘲讽他的样子,开始笑起来,却又止不住的咳嗽,还牵扯着伤口,倒吸了几口冷气。

      “消停点吧,”高述不忍地转过眼,不看他,“你看山大夫都气成什么样儿了。”

      高述总是能被徐岘的忍耐力惊叹,这么多次了,这么多次伤痕累累地躺在不同的地方,有时是太医院,有时是留昭殿,有时是他自己的府邸。

      高述每次都感觉徐岘大概活不长了,可每一次事后,他都能看到徐岘好胳膊好腿地同他玩笑,高述不知道他这样活着的意义,也不知道他为何想活下来,却又每次把自己折磨得没有人样。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浑身是血的徐岘。

      高述还记得自单家兄妹每年都要回越州开始,他们那群爱闯祸的世家公子小姐便极难聚在一起,就算他时常出入宫闱,却也极难见到徐岘,听说是在养病。

      那日他按例到西台复命,在殿中走完流程,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之后,他才得以离开西台,往日里他恨不得立马离开,那日不知怎的,他偏偏想在宫里转转。

      这么一转,就碰到了浑身是血的徐岘。

      起初高述只撇了一眼便准备离开了,他不愿沾染这些是非,可又发现有些不对劲,要是被打骂的宫人,身上的衣物不可能是时兴的绸缎。

      许是偷了衣裳才落得如此下场,不对,不对,偷东西不可能是只是这模样。高述最终还是转过身去,仔细辨认了一番眼前之人。

      人跪坐在廊边,前额的碎发早已与血迹混作一团,双眼紧闭但似乎不时有鲜血从眼角流出,他似乎在抽搐,双手手指早已血肉模糊。

      可他仍是握紧了双拳想站起来,那身素衣早已被血染红,高述有些不忍心,但若抛开这些,这人的容貌还是不错的。

      容貌!!!

      高述的皮肉像是炸开了一般,这人......这人......不是他那太子表哥吗?!

      他走得近些,忽地有些紧张,连手都有些发抖,若真是太子,是谁有这天大的胆子敢在宫里谋害太子?!太子身边还没个侍从?!

      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太子表哥?”

      “谁?”徐岘的声音有警惕却也有些无奈,随后便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支撑不住眼见就要倒下,高述眼疾手快地上前几步,蹲下将人抱在怀里,他彻底慌了,这太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不就是最可疑的吗?

      完了!完了!高述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正在他慌乱之际,他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不像平常的宫人沉稳,听起来有些着急,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他身边,从他怀里抱起徐岘,向他道了谢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高述被原地不知所措,他手里还有温热的、粘糊的触感,定下心神后一个深呼吸,血腥味太浓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呕了出来。

      此后他再不敢随意在宫中逗留,事发几日之后也不见人来寻他,他便知大概无人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先开口,祸事绝对找不到他头上,直到他领旨要他去太医院。

      他摸不着头脑,往日摄政王有事召见都是在西台,难道他病了?要在太医院议事?可近几日也没听见摄政王病了的消息。

      到了太医院,床上躺着的不正是他那个太子表哥吗?

      高述惊觉自己大概撞见了什么辛秘,拔腿便往屋外走,摄政王却出声叫住了他,让他进来看看,他和太子好歹有些亲缘关系,这个时候安慰安慰他也聊胜于无。

      这句话将高述钉在原地,他跟太子哪来的深厚情谊,太子还有两个弟弟呢,哪轮得到他来探望,可摄政王说完之后便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三人。

      高述从一开始的震惊,拒绝到后面的麻木,太多次了,他看人从愤怒到隐忍,从素衣到赤衣,后来徐岘像是没事人一般,他便也不再问徐岘痛不痛了,因为他说痛也改变不了他的处境。

      “你若是有其他事,去忙便是。”徐岘睁了好几次眼,看见的都是高述百无聊赖地抠着桌椅,也是,这么爱闹腾的人,也亏得他次次都来。

      “那我先走了,你好生将养。”高述立马从凳上站起,徐岘再看他时,人已经在关门了,“山大夫,您受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徐岘不由得失笑。

      难得的,他觉得高述在也不是什么坏事。

      更难得的是他竟在半睡半醒间,想起了高述初次见他的时候。

      从他的眼睛能视物起,每三个月徐守白都会让他用眼睛看往后会发生的事,从前他觉得这个舅舅很好,会教他识字,也会夜夜讲故事哄他睡觉,生病了也只有舅舅在时会觉得安心,于是徐守白让他做事之事,他答应的爽快。

      终于,他也可以为舅舅分忧了。

      可实际是,没人告诉他,用眼睛看东西会如此痛苦,他忍不住抱着徐守白的脖子说痛,能不能下次再看,徐守白好脾气的哄着他,可是真的太痛了,他没忍住痛晕了过去。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醒来的,只是睁眼之后,他还是在这个密室中,在烛光昏黄的光影中,四周墙壁上的雕刻像是要跳出来,它们似乎在嗅他身上的味道,他害怕,他不喜欢这里,他想要舅舅。

      可是不管他怎么喊,回应他的只有无助的回声,还有透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久到以为自己大概是活不久了,直到他看见一身白衣的徐守白正朝他走过来,他突然哭出声来,他的舅舅终于来了。

      可没有熟悉的怀抱,也没有温柔的声音,只有冷冰冰的一句:“现在,会看了吗?”

      “舅舅,舅舅,我疼,阿朝疼......”徐岘只是委屈,他知道舅舅最爱叫他阿朝,只要这样,他还是那个拥有温暖的阿朝。

      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背影,一个让他别再说“阿朝”的白衣背影。

      徐岘抬手,看着自己穿着的同样制式的白衣,还是不明白,为何舅舅对他如此冷漠。他想,大概是自己没有帮上舅舅,要是他会用这双眼睛,大概他还能是“阿朝”。

      终于他等到了徐守白的身影,他说他会了,只是他现在浑身都疼,且好几日都未换衣服了,让他先换身衣服就行,可徐守白恍若未闻,只是让他告知结果。

      徐岘说了,他时刻注意着徐守白的脸色,虽然四周昏暗,但他就是知道,徐守白此刻是笑着的,他也笑,终于,终于能成为舅舅的阿朝了吗?

      可等他的只是洞开的大门,没有徐守白的身影,他想,大概是他政务太忙,他虽有太子之位,可根本不懂朝堂之事,他只有靠这双眼睛才能帮上舅舅。

      徐岘等了很久,还是没等到门外那个身着白衣之人,他不能这样脏着见人,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不知道摔了几次才走出了这里,他努力辨认着方向,可眼睛实在太疼,他只能用双手摸索。

      他实在太痛了,也太累了,他真的坚持不住了,他终于任自己倒了下去,可有人拖住了他,他欣喜的摸索,不是徐守白,他这副模样到底被谁看见了。

      徐岘以为那次只是例外,可徐守白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挣扎,求救,祈祷,后来只剩麻木的恨意。

      徐岘每一次睁眼都能看见高述的身影,他便明白高述是徐守白用来提醒他的,提醒他的狼狈,提醒他的弱小。

      起初他确是愤怒,可高述却次次在场,慢慢的他也接受了,开始不觉得高述是徐守白给他的难堪。

      今日徐守白在观星楼出现异响时便离开了,下次他怕是没这好糊弄了,今夜还是快些过去罢。

      今夜怕是没这么好糊弄过去了。

      依照着甘询的话来看,他是要去宫外寻自己,也保不准他会摸进宫,找不找得到另说,可要是被发现了,毕竟是单家出来的,跟她可脱不了干系。

      “甘师兄,是我。”单渔终于还是回应了甘询,她撩开车帘,看见的是甘询那张硬气的脸,还有脸上少有的担忧。

      到了车上单渔简单解释了一番,说她听到观星楼的异响,觉得十分熟悉,便准备去查看一番,只是遇见了好心的高述,告诉她宫中戒严此刻不是入宫的好时机,便又麻烦高述的车夫将她送回来。

      甘询连连点头,他不知道高述此举是何用意,是想卖个人情还是其他,总归高家是皇后本家,现在单家与皇帝关系微妙,有些人还是注意些的好,单渔点头称是。

      “不过,甘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甘询一时无言,他知道单渔不喜被人跟着,但地图是他给的,刚才还言之凿凿说她有难,可这消息是吴婶给的。

      吴婶说单渔的主意大,她帮不了忙却也不愿意人出意外,于是只能托他来照看一二,还再三嘱咐说别让她知道。

      甘询理解吴婶,他便说是担忧她睡不好,找了一些助眠的香来给她,谁知人不在,随后又听到观星楼的声响,便猜到了单渔的动向,便赶忙来寻她了。

      单渔知道甘询的性子,他不是那种会说谎话狂骗人的性子,他现下也没理由骗她。

      不过经由甘询这一事,她想着自己院子里也是时候安排些人手了,不然往后她想去哪里还得提防着甘询,看来是时候跟吴婶商量商量了。

      回府后,吴婶在门口挑灯等着,单渔说往后不必等她,万一把吴婶累出个好歹来,她这小辈该如何自处。

      吴婶只是笑着说无妨,却在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之后皱着眉脸上又多了些担忧之色,单渔眼见着不好糊弄,把甘询留给了吴婶,快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高述马车里的酒味真是浓郁,她都到甘询马车里这么久了都散不了,突然她脚步一顿,好像当时除了酒味和胭脂味之外,还有一股香味,是有些熟悉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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