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夫正道？也不是不行》逐屹

26、钦天监

　　单忌穿钦天监服饰是何模样，单渔还记得，那是让人觉得复杂的存在。

　　单忌不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相反他是居高临下的谪仙，待他穿着钦天监服饰时，就像是与世间有了关联，不再对世人漠然，能生出些亲近之意。

　　人们渴望他的垂青，又眼红他的不可一世。

　　远处之人穿得有些像是官服，却又带着些钦天监独有的气质，能一眼识得那是钦天监这人，却又能在细微之处，发现他身上带有的官宦之气。

　　单渔的直觉告诉她，眼前之人大概是那位新晋钦天监监正——闻幽道人。

　　走得近些了，单渔便更清楚的看清了人，赤色的官服中夹杂着些许黑，制式确是钦天监独有的样式，但看起来实在有些别扭。

　　像是原本该在天空翱翔的鸿鹄，莫名的被一根绳索套住了脖子，自由不得。

　　闻幽道人看起来十分友善，不管是他散发出来的善意，还是他和善的面容，单渔没有一点不适，仿佛两人本就是格外亲密之人。

　　“见过监正。”不管是按年龄还是按照官阶，单渔都理应向他行礼。

　　“主事哪里的话，单监正从前对我多有照顾，你我不必太见外。”闻幽道人话里话外都亲切非常，仿佛两人真是许久未见的亲友。

　　说完他便十分自然的领着单渔，说起了钦天监从前的种种，单渔沉默的跟在他身后，不时回应几声，闻幽道人仿佛跟她相见恨晚，可她知道，两人从未见过，至少她从前来钦天监时从未见过他。

　　“阿渔别太拘谨，从前我在文渊殿打理书籍，你大概没见过我，可我真是从你小豆丁时期就知晓你了，你小时候天真活泼，殿中人都盼着你来。”一路上不管向单渔介绍何物，闻幽道人都并未停下脚步，像是急着把她引向何处。

　　终于，绕过几个大殿后他停下了，面前是一个空荡的大殿，风透过窗棂吹起房顶的白幡，闻幽道人早已立在殿内唯一的书案前，坦荡招呼她。

　　单渔还在殿门前，闻幽道人站在窗边，风吹起他的衣袂，单渔有些恍惚，要不是他还在说话，单渔以为她到的是谁的灵堂，周围墙壁里燃烧着的白烛，头顶的白幡也实在太像灵幡。

　　单渔有些犹豫，她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有些割裂，她终于抬脚向书案方向走去，闻幽道人早已坐下，讲起了当初的他。

　　他说从前他也羡慕别人，羡慕能在单忌身边做事的小童，直到一次误打误撞到了单忌跟前，他像是能洞悉所有人的内心，说“如果觉得争得过，那便去做”，果然他成了钦天监监正。

　　“阿渔不好奇，我是如何当上这监正的吗？”闻幽道人像是不满单渔的冷漠，挥手打翻了送来茶水的小童手里的热水，小童忍住没出声，单渔这才望过去，是方才在殿外向她行礼的小童。

　　单渔不过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看向窗外：“您请。”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生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足以让她侧目。

　　“那边啊，那边是圣上为单大人修建的观星楼，它属于你父亲。”闻幽道人已经从方才的失态里找回了往日的模样，一边为单渔斟茶，一边介绍观星楼。

　　单渔倒是不在意闻幽道人的态度，她只是有些厌烦了，厌烦无处不在的茶水。她皱着眉没碰那杯茶水。

　　“怎么，阿渔不爱茶？我记得你父亲和兄长都爱茶呀，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呢。”闻幽道人咂摸了口茶，回味了一番，“可惜，你不爱喝茶。”

　　“监正有何事直说便是。”单渔起先是愿意同他绕绕圈子的，也想看看他引她来到底有何事，可如今不过是讲讲观星楼，问她爱不爱茶，他越是如此，单渔心里越发烦闷，“若无事，晚辈先告退了。”

　　闻幽道人没有要留人的意思，只说若是有要他帮忙的地方，往后直接来此处便行。单渔点头离开，半分没有留恋，心里是抑制不住的烦躁。

　　出了殿门，单渔直往观星楼去。

　　不知为何出来后她心中的烦闷便消散了，单渔停下往后回望，白幡随风晃动，点点烛光从殿内散出来，终于单渔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太像了，这个大殿太像曾经的溪阙了。

　　来蟠螭已有数月，单渔以为自己已经与此处融入的很好了，有新认识的盟友，也有许久不见的旧友，她在努力地做着“单渔”，把从前那个自己拔除。

　　可总有不如她意的时候，像是漓州诡市的那场大火，亦如今日这莫名的大殿。

　　这一切都让她难以认清自己。那个满手鲜血的她，她想要找回的记忆该是何种模样，是天真无邪？还是跋扈恣睢？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单渔拉回了现世，她定睛，原来已经走到观星楼了吗？此刻的她有些迟钝，被一个狠劲拉到偏僻处，她没有试图挣脱。

　　声音变得急切，单渔的眼睛终于聚焦，甘询怎么在观星楼，他不该同单峤在漓州吗？他何时到的庸都？

　　“甘师兄？你何时成了钦天监的小童了？”甘询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拉住她手臂的手微红，单渔这才想起来，他就是方才被闻幽道人泼了热水的小童。

　　“你兄长叫我来查家主的死因，观星楼，不，整个钦天监都不正常，你还是不去的好。”说着甘询便准备带着单渔悄声离开。

　　“甘师兄这是作何？我是正大光明来的，亦可正大光明的离开。”单渔反过来拉着甘询的手，从正道上离开观星楼，路过来往的童子时也是相当坦荡。

　　"你是哪个殿里的童子，可知无令不得擅自离开！"甘询被侍卫拦下，却对单渔客客气气，“单主事可需小人领路？”

　　“不必。”单渔指了指被拦下的甘询，像是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我要了。”

　　“这......单主事......小的......”侍卫显然没见过谁敢要走钦天监的人，就是从前单忌在的时候，单家小姐也没这么跋扈，他不知如何应对，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无妨，无人会知道今日之事。”单渔掏出一沓银票塞到侍卫手里，“顺手的事。”说完她颇为欣赏的拍拍侍卫的肩膀，带着甘询径直离开了。

　　吴婶还在宫门口等着，看见单渔带着个人出来也是楞了，却没多说一句，单渔也不多话，上了马车才问吴婶何由心是否到了乐清府上，吴婶说那条街上的权贵都看见了。

　　单渔应了一声便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甘询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不管是侍卫严厉的呵斥，还是吴婶意味不明的眼神，他都坦言接受。

　　单渔已经无暇顾及曾经那个，让人不敢与之谈笑的师兄，此刻是何种心情了，既然人不问，那她也就不必过多解释，她现在头疼的紧。

　　脑海里全是那满墙燃烧着的白烛，与充满血腥味的衣衫，晃动的白幡已经落下，缠绕着她的脖颈，一寸寸收紧，手中的刀刃与白幡搏斗着，鲜血已经喷溅到她脸上。

　　“阿渔！阿渔！”

　　单渔睁开眼时甘询已经被她反手压在身下，她一细看，双手并没有血迹，有的只是不曾挣扎的双臂，“抱歉甘师兄，我失态了。”

　　单渔放开甘询，恰好吴婶已经停住马车，她快步头下了马车，直奔自己的院子。

　　吴婶已经认出了甘询，她担忧的看向他，他只说单渔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往后尽量少在她的面前提及家主。

　　甘询动了动方才被单渔反制的手臂，他懂单渔的心境，他也曾看见单渔死在他面前，一开始他是不相信的，后来发现人真的离开后，说无措那是假的。

　　*

　　“你可看清了？”

　　“是。”又是这观星台，又是他高述，怎么回回有关单家的事，都要拉着他这个无关之人。

　　他今日不过是想与单渔巧遇一番，自到了庸都，单渔也没个音信商量他们的大计，刚好今日单渔奉旨入宫，他能巧妙地遇到她，再巧妙地与之寒暄。

　　哪知他只看到单渔带着钦天监童子离开的背影，还与收她了贿赂的侍卫四目相对，这下，说什么他也撇不清了。

　　寿昌帝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今日宫门发生之事，可他既然碰上了便只能当那个“告密”之人，果不其然他还是上了观星台，站在寿昌帝身后恭敬的汇报。

　　他与单渔密谋之事，要在平常相处中，把他与她的关系都撇干净，他们之间要毫无关联，这样才能把彼此摘干净，如今平白生了牵扯，往后怎么说得清。

　　“你怎么看？”又是这句话，可高述知道这不是在问他，于是他麻利地告退了，不愿再听寿昌帝与闻幽道人的交谈。

　　“教了这么些年，还是个怕事的。”寿昌帝看着高述落跑的背影，示意闻幽道人继续。

　　闻幽道人手边是茶，是单忌最爱的那种茶，也是方才寿昌帝特意命人沏的。单渔不耐烦的脸跃入脑中，要是问他如何看待她在宫门前的闹剧，他还真看不透。

　　如他看不透单忌一般。

　　自从他听了单忌那句话后，便越发觉得自己的升迁之路近在眼前，可就是那般高高在上，仿佛不染尘世污浊之气的人，最后还是终结在了这皇权之下。

　　既然谁都无法挣脱，这位高位低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手里多些施舍比自己弱小之人的权力，单忌从未有过留恋之意，却仍会看着摘星楼伫立。

　　单忌从未逾矩，可他死了。单家两兄妹从来离经叛道，可寿昌帝却任其动作，他谁也看不懂，或许他也不必懂，做好皇帝手里的刀便足够了。

　　可他还都想看单家兄妹如何搏出自己的那条路。

　　在这观星楼上，早已没有乌鸦盘旋，徐守白仿佛还能听到乌鸦吼叫，或许是夜太黑他看不清，或许是他的光芒太盛，事物都在黑暗里窥伺他。

　　一如他不知道宫墙上站着的人，早已成为黑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