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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狂徒 你当真要同 ...

  •   养心殿内,烟气缭绕,恍若天庭坠落凡尘。

      雎茂才嗅着鼻端浓郁的檀香,忍住一个又一个喷嚏,想将心思放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上,右眼皮却按捺不住地狂跳。

      没来由的,脑中浮现出今晨所见。
      那贺才人穿一身白衣立在墙下,一双眸子暗藏寒霜利剑,死死盯着他瞧,其间掺着叫人捉摸不清的情绪。

      是怨毒,嫌恶?
      亦或是二者皆有?

      可瞧她的举止却又不尽然,分明是刻意蹲守于他,似乎有什么未尽的话要同他讲。

      雎茂才的双手早已浸染过无数鲜血,自认心肠硬得像块石头,纵使午夜梦回,也从无那些枉死苦主前来纠缠,他本想着,贺才人不过是块阻碍皇后娘娘前程的绊脚石,除掉便是,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

      鸩酒入喉,一了百了,落个干脆痛快,那才人本该感念他这份体面才对。

      可事情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目光下落,扫过被膝盖撑得绷起的布料,雎茂才眸光微闪,不觉间,双手竟抖如筛糠。

      自早年在刀子匠手里遭了那一刀起,他便自认与猪狗同类,这副残缺的身体,这些年被他层层裹在衣袍之下,藏得严实,从不肯叫外人窥见半分。

      而昨日经他之手,他的脸面、他的尊严,被他一层一层脱下,彻底撕碎,碾进尘土之中。

      到如今,他竟是连猪狗都做不成了。

      贺兰莛,贺兰莛……
      你究竟是人还是妖?
      莫非是我作恶多端,上天派你下凡折磨我的么?

      心绪纷乱间,胸中郁气堆攒,肚腹胃部阵阵翻腾,愈发恶心起来。

      “提督,提督!”

      这声疾呼宛如天外之音,自天灵盖劈头而下,瞬间叫他清醒了大半。

      雎茂才忙站起身来,擦去额角冷汗。
      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撩开近旁的明黄色隔帘,往一旁养心殿快步走去。

      不过几息间,便来到那龙座之前,俯身应道:“奴才在,圣上有何吩咐?”

      被称为圣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但见他伏在桌案前,手握朱笔,眉头拧做一团,见雎茂才前来,浑黄的眼中顿时焕发出几分活气。

      他将笔搁下,幽幽叹了口气:“前阵子南北涝雨不休,多地积水成灾,朕心里一直悬着,你看如今雨已停,水患尽数消退,待赈银落了实,地方安抚妥当,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了。”

      雎茂才颔首:“皆是陛下诚心感天,修身济民,若非陛下日日静心导引,后宫娘娘潜心积善,灾厄断然不会平息得这般安稳迅速。”

      “也就你能懂朕的这份心思。”皇帝爽朗一笑,唇下胡须亦跟着震颤,“朝中诸臣,终究是俗世眼界,整日只知治水、拨款,忙前忙后,皆是徒劳治标。”

      说到此处,他呼吸一凛,“天地祸福,从来不在人力折腾。”

      “而在乎心气阴阳调和,人心净、宫气宁,四方自然安定。”

      他转头透过雕花窗棂朝外望去。

      目光所及,满眼皆是高墙重檐、青砖冷瓦,规制森严,竟寻不到半分天然生趣。

      一张老脸浮现出浅淡的厌倦,“这养心殿终究是太拘人了,日日对着案牍诉状、朝堂纷争,满眼都是凡尘琐事、人间浊气,久居此处,难免心躁气浊,道心根本静不下来。”

      他低头扫过满桌待批的奏章,随意抬手轻压纸面,“这些俗务,翻来覆去都是琐碎烦扰,便……暂且放一放。”

      雎茂才抬眼,目光跟随圣上的举止,右眼皮似乎跳得更加急切了。

      但见这皇帝老儿倏然展颜,朗声道:“修道最讲究亲近天地灵气,山石定神,草木养气,这些宫墙砖瓦,养不出半点清净道心。提督,陪朕去御花园坐坐,那里草木葱茏,清气充盈,正好涤一涤满身浊气,静心悟道。”

      雎茂才怔了一瞬,旋即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备轿。”

      “无需声张。”
      皇帝大手一挥,站起身来,撩起宽大的道袍下摆,迈着四方步走下台阶,“你带些宫人,随我步行去即可,若出入都需乘轿辇,脚不沾半点尘土,岂不是连地气都碰不到,还谈什么修身养性?”

      话音落下,这顽心尚存的老头招呼也不打一声,扯着步子便往外走。

      雎茂才便知今日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

      思及此,他拧眉跟了上去,佯作哀切道:“还请圣上保重龙体,走得如此快,奴才都要跟不上了。”

      皇帝听了此等恭维,十分受用,是以将步子扯得更大,衣摆呼呼生风:“心怀道义,步态自然轻盈,提督,你还需要多悟啊!”

      ————

      御花园内,繁华杂树掩映,暖融融的风拂过,便听叶声簌簌,星点光影洒落而下,落在为首那老头脸上。

      老头换了身素白道袍,头发亦梳成道家混元髻,圆乎乎的身躯配上圆乎乎的发髻,打眼看去,活像只憨态可掬的葫芦。

      而这“葫芦”双手交叠背于身后,仰头阖眼,任由阳光落在面上,一副吸纳天地灵气的模样。

      雎茂才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听着他悠长舒坦的喟叹,抬手捂住自个儿狂跳不止的右眼。

      眼下分明风清气朗,他却隐约觉着,风雨欲来,一颗心也愈发不安起来。

      沿着御花园羊肠小径前行约一柱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只见面前嶙峋怪石林立,汩汩池水碧绿怡人,各色锦鲤穿梭其间,俨然一副隐世桃源之景。

      皇帝快步上前,环顾四周,撩起衣摆便要坐下,雎茂才见状忙驱使身后内侍递上提前准备好的蒲团,从善如流往皇帝身下一搁,后者习以为常,闭眼便要打坐。

      雎茂才了然,他这醉心修道的主子这是福至心灵,要悟道了。

      他抬手示意宫人散开,自己则远远守着,不叫旁人惊扰了这处寂静。

      时间缓慢流逝,日头却愈发烈了。
      见盘腿坐着的圣上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雎茂才同身旁的奴才说了句什么,眉头微皱,似是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最终轻手轻脚地退出这块“风水宝地”。

      圣上被晒得出汗,一会儿便得喝茶,而他偏爱的雨前芽茶、煮茶用的红箩炭、盛茶水的冰裂纹素青瓷盏,皆被存放在茶室高架上左侧第三只红木匣内,非近身太监不知晓,纵是知晓了,也怕其粗手粗脚,耽误功夫。

      是以,他只得亲身前往。

      行有半刻时辰,穿过蜿蜒石子路。
      日头渐高,枝叶缝隙漏下碎金似的光斑,亮得晃眼。

      雎茂才眼睛微眯,抬手正想遮上一遮,余光忽尔瞥见花木阴影里浮着一抹惨白身影,心头骤然一凛,不由定睛看去。

      却见浓郁枝叶半遮半掩,纤细的人影静立在光斑与阴翳的交界处,亦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张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跟着了火般,烧掉了往日的纯善无害,一副要生啖其肉的凶狠模样。

      雎茂才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死了。

      那形迹鬼魅、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自己所在的贺才人、贺狐妖,竟又找上门来了!

      像是刻意等他落单,伺机出动。

      简直要将他赶尽杀绝。

      心中悚然,他几乎是本能地扭身,往一侧假山石后钻去。

      熟料他方躲进一处高耸的假山后,那贺才人便猛然扑将上来,被他艰难躲开后,又磕绊着向前摔来,阴差阳错间,竟扯住他的裤子死死不放。

      系带打结的绸裤被她攥住一角,由着摔倒的惯性往下撕扯,简直是要将昨日未尽之事了结的做派!

      “要干什么?你你你……成何体统,快松开!”雎茂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叫他碰上如此急色的狂徒。

      一时间,他仓促紧护住自己单薄的尊严,扯着自己的裤子目眦欲裂,“青天白日你也要行此等浪荡之事么,我的确对不住你,不该暗害于你,求求你……莫再折辱我了!”

      情急之下,什么主仆之别、什么尊卑称呼都顾不上了,雎提督的诚恳求饶,倒让兰莛生出了人人平等的错觉。

      她攀着雎茂才的腿狼狈跪地,而后艰难起身,一双手放过他的裤子,移到他的腰带上,牢牢攥紧,不叫他逃离半分。

      “别叫。”贺兰莛喘着粗气,往前贴近半步,低声威胁,“再叫嚷下去,引来了旁人,你我厮混的罪名足以让你身败名裂,脑袋搬家!”

      她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与雎茂才相关的剧情字幕,知晓了他出了养心殿,往御花园来了,哪敢错过此等良机,于是特地堵他来了。

      只是气愤之下,说出口的话带着恼人的锋芒。

      雎茂才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原本狭长双眼霎时瞪得浑圆:“……你当真要同我厮混?”

      重点是这么抓的么?

      兰莛打量着他这张惊惶的俏脸,脑中无端闪过昨日看见的那副白花花的躯体,沉默须臾,冷声啐道:“呸!你想得美!”

      见他神情愣怔,兰莛更是恼羞成怒,攥着他腰带的手紧了三分,“不许想!”

      雎茂才没敢想。

      只是经过昨日那一遭,他着实没准备好与贺兰莛见面,更没想着二人会以这般亲昵的距离相对。

      因着腰带被牢牢扣住,两人之间根本退不开,胸膛几乎要撞在一处。

      她应是怒极,整个人往前欺着,仰着一张脸不设防地盯着自己,气息都喷到了他的下颌。

      而他被拽得身形微俯,袍服前襟被扯得松散,腰腹间那点力道好似铁钳,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正想后撤,腰带却勒得更紧,二人距离反倒贴得更近,近得能看清她眼下的青黑。

      似乎同他一般,贺兰莛亦整夜未眠,满脸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倒真像只被激怒的妖物。

      可这妖光是生得美,却不挑食般,连他这般的“坏果子”也囫囵往嘴里塞,也不管他是个绣花里草包,中看不中用。

      雎茂才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只等她先开口,不料她张嘴便骂,似乎又没那方面的意思。

      既如此,昨日那荒唐事……
      难道是他想多了?

      见他神情恍惚,贺兰莛索性开门见山道:“提督公公似乎忘了,昨儿杀我之前,可是支走了我的宫女豆蔻?”

      “公公若是伤害我的宫女,那我也不介意再像昨日那般,使些手段。”

      因改剧情一事尚不稳定,这句恐吓的话说得也不甚有底气,好在雎提督似乎很吃这套威胁,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并未伤害!”

      他仰头往后躲闪,视线避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漫无目的地飘向假山石上方的树叶。

      “到底是宫人,奴才未敢随意打杀,只命人关在柴房,娘娘大可安心,晚些时辰奴才便全须全尾地把人送回去。”

      闻言,兰莛狐疑道:“公公巧言令色,叫我如何再信?”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花木间隐约的虫鸣,心跳却如擂鼓般激昂、没有章法。雎茂才忽而生出恼意,气自己竟这般不争气,不过是招惹了只道行高深的狐妖,怎的就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他胸口起伏,深深呼了口气。
      继而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却避无可避地撞进一双明澈透亮的眼中。

      “娘娘若不信,大可解下奴才腰间悬坠的私印,此印乃圣上亲赐白玉,由内务府御工所刻制,刻着奴才的姓名,乃奴才身份的印证。”

      他定定看向贺兰莛,一字一句道,“若奴才今日未将宫女豆蔻送回,娘娘可拿着此印去御前状告奴才,与妃嫔厮混也好、滥杀无辜也罢,种种罪名,奴才都逃脱不得。”

      话音将落,便觉腰间又是一紧。

      虽未亲眼所见,腰下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已胡乱摸索起来。

      忍了又忍,他闭上眼,咬牙切齿道,“别摸了,我自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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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太监文可看《攻下那个小太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