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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葫芦 可是有求于 ...

  •   披香殿内鸦雀无声。

      冯孝贞端坐帐后,艰难消化着雎茂才方才的凄惨自述。

      这奴才隐瞒了部分细节,只透露出贺才人能操纵他人举止、损人心神的本事,具体问他被操纵着做了什么,却又闭口缄默,如同一只锯了嘴的红皮葫芦,半天憋不出个屁。

      冯孝贞怀疑他是突发恶疾,失了神智。

      可一时又拿不出证据。

      漫长的沉默后,她示意雎茂才起身:“长久伏跪也会血液不畅,恐伤脑子,你站在风口冷静片刻再同本宫说话。”

      雎茂才垂首应是,依言缓缓站起身,踱至窗口旁垂头不语,一副被搓光了锐气的模样。

      皇后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暗暗纳罕:这奴才何曾有过此等颓态,竟不像是装的,难不成真如他所言,采云轩里住着的那位,是个深藏不露的妖精?

      她原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可这些年皇帝沉迷修道,夫妻夜话亦带些神神叨叨之语,长期浸淫下,便是顽石也被催生出了“慧根”。

      而随着年岁增长,鬓角斑白,她不免落俗,生出了渴求长生、永葆青春的念头。

      狐妖?
      也并非天方夜谭。

      早些年她曾在志怪话本之中读过,传闻此类精怪深谙驻颜秘术,可永驻姣好容颜,修行之时还会吸食男人的精气神魂。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抬,看向帐外神思恍惚的雎茂才。

      啧……这般颓唐,难不成是被那狐狸占了便宜?

      她的这个奴才,模样自然是顶好的,只是那狐妖恐怕是个傻的,竟分不清寻常男子与宦官的区别。

      思及此,她长长叹了口气:“雎提督,并非本宫不信你。”

      她语调放缓,音色郑重几分,“只是光凭你一己之辞难以服众,你若得闲了,多去采云轩转转,替本宫探一探贺才人的底细。”

      “她若是个装神弄鬼的草包,就地弄死便罢了,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她是个有着千年道行的狐妖……”

      说到此处,一双凤眸微抬,其间流光微转,满是希冀,“那便替本宫好生招揽,此等妙人岂能久居偏僻宫苑?本宫定要将其奉为座上宾。”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重响。

      隔着纱帐,窗前的那锯嘴葫芦利索地跪下,冲她磕头:“奴才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冯孝贞疑惑地“哦”了声,细长秀眉微挑,一身老反骨愈发硬挺。

      “雎提督,本宫近来不到亥时便困乏不已,也更爱吃些软糯好消化的饭食,每逢阴雨天骨头缝便会隐隐作痛,你可知是为何?”

      不等雎茂才回答,她抬手搁在膝盖上揉了揉,像是被连绵不尽的雨季折磨得厌烦,轻啧出声,“本宫年岁增长,老了。”

      雎茂才愕然抬首。

      但闻纱帐之后,女人幽幽道,“本宫虽尊居后位,到底是肉体凡胎,拗不过光阴,年岁久了,镜里鬓边渐生白发,身子骨也不比盛年。世间传言狐妖擅驻颜异术,若本宫能习得此等妙法,不失为一桩美谈……”

      说到兴头处,皇后忽而有些激动,站起身来,绕过纱帐行至他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招揽能人异士之事,旁人皆不能信,本宫唯你一人可以托付,你若不接旨,那本宫便再无人可用!”

      雎茂才盯着腕间那只手,只觉烫得很,肩头更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叫他喘不上气。

      他再清楚不过,若是再次踏进那间宫苑,自己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尊严势必将被撕得粉碎。

      可有求于他的是皇后。

      这位深谙权术的后宫之主,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要踏着他的脊梁前行,碾碎他仅剩的尊严,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扯掉华服上的一根线头罢了。

      不论是银线还是金线,到底只是个器物,断了,再换另一根便是。

      而他身为奴才,若是办不好这桩差事,脚下所踏的这条青云路,怕是就要走不下去了。

      想通这一关节,雎茂才后背倏然泛起一层寒意。

      凤命难违,无从辩驳。

      自知拒绝无望,他只得垂下头去,百般不情愿地认了这桩要命的差事。

      “奴才,遵命。”

      ————

      亥时初刻,采云轩院内。

      孤零零的宫灯在屋檐下摇曳,洒下一地昏黄,兰莛搬来凳子坐在院心,等待豆蔻归来。

      夜里风凉,吹得人心慌。

      打白日里离开起,豆蔻便失去音讯,好似那内务府是吃人的怪物,把她的小宫女吞进肚子里,不肯吐出来。

      兰莛悲伤地想,都说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她这做娘娘的苟全性命尚且艰难,遑论一个没有倚仗的小宫女。

      这丫头别是受她牵连,叫雎茂才一党扣下来了罢?

      想到那个险被自己剐掉一层皮的提督,她的心头忽而泛起怪异的酸麻感,后知后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位替皇后办事的狗腿子,今日似乎当着她的面落了泪。

      在她面前脱衣裳,竟有那般难堪么?

      兰莛垂着眼,耳尖悄然泛开一层薄热,那些荒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转,羞赧混着几分尴尬涌上心头。

      少顷,轻咳出声。

      她大病初愈,方才又历经一番惊心动魄的拉扯,眼下浑身筋骨酸软,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衣衫也褶皱松散,处处透着狼狈。

      她抬手胡乱将发丝向后捋了捋,又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回屋,寻了件素色外衫换上,这才重新挪到院中木凳上坐下。

      晚风拂过来,才稍稍压下那股脸上烧得慌的燥热,思绪却发散着不肯收回来。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眉头微挑,心头咯噔一声。

      他们这些做太监的,想来自身的道德底线要比寻常人高些,而她如今,可是实实在在占了雎茂才便宜的“浪荡子”。

      严谨说来,她那时倒更像是在身体力行地践踏他的尊严……

      有那么一瞬间,兰莛试图共情这位封建社会里的太监,而后想起那壶鹤顶红,刚萌生出来的那点稀薄的同情心,便如脆弱的泡沫,“砰”的炸了。

      雎茂才受此奇耻大辱,差事又办砸,回宫向皇后复命之后,也不知会不会转头便卷土重来,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拿她祭天泄愤?

      今夜她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不然保不准被这厮暗杀。

      如此想着,兰莛不由悲从中来。

      等啊,等啊。

      直至月落西檐,她仍未等来豆蔻的身影,一颗心凉了半截,再也坐不住了。

      ————

      翌日清晨,内务府门前。

      沙哑粗粝的声音自门前传来:“娘娘,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内务府堂官是个面皮耷拉的老太监,皮肤蜡黄,瞧着像是肝脏不好,此刻他费力地睁开眼皮盯着贺兰莛瞧,一张嘴露出口稀疏的牙齿。

      “您说那姑娘昨儿压根没来过内务府,咱家手里的文书上可都记载着一整日的访者名单呢,您若不信,大可亲自过目。”

      兰莛可不是个好糊弄的性子,本来通宵就心烦,听他拉长的语调更是焦躁,顺着他的话夺过他手中册子,快速翻阅起来。

      果不其然,内务府堂官是位老资历,写得一手好字,日期、访客姓名、所取物品,皆记录在案,就差把访客的小话附在后头。

      如此详尽,却没出现采云轩与豆蔻的字样。堂官所言不假,昨儿豆蔻压根没来过此处。

      那她究竟去哪儿了呢?

      将册子还了回去,兰莛面色凝重地出了内务府,打听了雎提督当值的去处,直奔月华门。

      ……

      卯时初刻,雎茂才自河边直房入宫,穿过长街,行至月华门,将要踏入遵义门,准备去值房点卯,忽见一道惨白纤细的身影自门旁闪出,心头一悚。

      待他看清了这人面容,浑身猛地一僵,脚步微转,掉头便走。

      “提督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跟在身后的一众内侍见他行色匆忙,亦跟着紧张起来,“可是有重要的物件遗忘在了住处?”

      雎茂才被这声唤回了魂。

      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昨日傍晚的光景轰然在脑海中炸开,他飞快抬眼扫过四周,只见廊下肃立的侍卫、往来轮值的内侍,入目之处,皆是耳目。

      唯恐被人瞧出异样,他狠掐手心,这才勉强撑着司礼监提督的威仪,耳尖却不受控地发热。

      所幸时辰尚早,天际只翻着鱼肚白,视物并不清晰,无人瞧见他涨红的耳梢。

      “无事。”

      他深吸了口气,垂眼压下眼底的惊骇与窘迫,转过身去,硬着头皮穿过月华门。

      路过那抹白色身影时,侧头对着一旁公公耳语了句什么,后者心领神会,落后几步,行至贺兰莛身旁。

      “娘娘可是迷了路,怎的立在门外?”司礼监秉笔亦是个人精,目光自人面上扫过,便知来者的目标便是自家提督,顿时心领神会,将二人隔开,不给她纠缠的机会。

      贺兰莛看着一臂之外的雎茂才,心中惦念着豆蔻的安危,正要开口唤他,却见身前这位公公飞快竖起手指,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娘娘慎言。”

      贺兰莛不解:“我寻你们提督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娘娘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到咱们大人下了值,出了这道遵义门才成。”

      他侧目瞥了眼不远处的遵义门,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今日一旦越过这道门槛,便违反了祖制,属后宫私交宦官,可是要被问罪的。”

      他所言不虚,兰莛从方才便留意到周遭守门的侍卫,并不敢贸然越线,只是事关豆蔻性命,她不得不急。

      “多谢这位公公提醒,”她仓促挤出一抹笑意,客气道,“不知雎提督何时下值,下值后会去往何处?我……我有要事找他。”

      闻言,那秉笔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提督何时下值,取决于圣上何时点头,岂是我等奴才能擅自决定的?奴才言尽于此,娘娘留步。”

      一语毕,这人冲贺兰莛恭敬行了一揖,而后头也不回跟上了队伍。

      寻人未果,兰莛不免泄气,看着一众公公大摇大摆地穿过不允她跨越的遵义门,胸口愈发堵得慌。

      什么后妃不可越界,有违祖制?

      不过是困住深宫女子的冰冷牢笼罢了,有朝一日,她定要把这道门拆了!

      可怜她的豆蔻,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被雎茂才一党藏哪儿去了,有无性命之忧。

      吃了一肚子闭门羹,兰莛游魂似地飘回采云轩,望着空荡的院落出神。

      静立良久,她心头骤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地抬眼盯着眼前的字幕。

      【今日的采云轩依旧一片祥和呢|】

      嘶,好一句严丝合缝,没有破绽的陈述句,竟叫她不知该如何下笔修改。

      因着金手指而生出的兴奋经过一夜苦等消散大半,兰莛盯着这句无意义的语句看了半晌,终是抬手轻触字幕。

      正想将【今】字改成【昨】字,忽而想起昨日被剧情牵制的自己,动作不由一顿。

      仔细回忆,昨日雎茂才完成了“献身”的剧情后,她才得以恢复气力,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一旦剧情没有完成,她便逃脱不了文字的桎梏?

      她若真把“今”改成了“昨”,而剧情又实现不了闭环,那她……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心头几番拉扯,犹豫片刻,贺兰莛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眼下,还不是冒险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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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太监文可看《攻下那个小太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