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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赎罪 知道他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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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雕琢的印章方正温润,边缘磨得圆和,入手时,尚带着内侍身上的余温。
这般好的物件,便是兰莛这般不算见多识广之人,也能察到他此番拿出的诚意颇重,一时心神松快,不由放下戒备,松开扣在他腰带上的手。
得了自由的雎茂才脚下踉跄,狼狈地连退两步,后脊直直撞上冰凉粗粝的假山石。犹被箭刺斧劈般,钝痛顺着后背飞快蔓延开来,闷声刚到喉头,却又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长睫垂落,敛去眼中的失态。
等重新抬眼时,已恢复成从前那蓄着冷碴子的两汪寒潭。
他缓缓挺直脊背,抬手抚平腰间布料褶皱,又正了正腰带,这才冲对方躬身一礼,瓮声道:“如此,娘娘便能放心了罢?还望才人娘娘高抬贵手,容奴才回去替圣上烧水斟茶。”
和煦的夏风拂面而过,树叶簌簌轻响,斑驳树影在二人身上来回摇晃。
雎茂才眼中光影随之明明灭灭,叫人捉摸不清他心中所想。
贺兰莛警惕地看着他,亦后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好,我等你。”
这句意味含糊的话听得雎茂才心头咯噔,眼中惊愕一闪而过。
正要反问这是何意,便听她飞快补充道:“把我的豆蔻送还回来,记住,要活的,全须全尾的。”
“……自然。”
他哪敢不应,几乎不等她再有别的吩咐,抬脚从她身边绕过,顺着花木掩映的甬道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直到这厮身影彻底不见,兰莛才长舒一口气,昨夜积攒的怨气散去大半。
雎提督这般惧她,便该不会再主动来寻她的晦气,她这条小命姑且能够保住,至于以后的事,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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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采云轩,草草用了剩饭,她便搬了张矮凳守在院中。
直待日头西斜,光影一寸寸拉长,她等得心头焦躁,几乎要把门前青砖盯出洞来。
终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兰莛急切地抬头,便见一日未见的小宫女歪歪扭扭地穿过拱门,红着眼睛直直朝她怀里撞来。
只见她泪花鼻涕糊了一脸,开口便是含糊的哭腔:“呜呜呜娘娘你怎么坐在风口处,凉不凉呀,怎的连件披风都不披,刚养起来的身子骨,怎么就这般不珍惜,娘娘您快进屋呀……”
絮絮叨叨说着,这姑娘便要揽着她往屋里进。
后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反客为主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
见她家宫女衣裳齐整,只衣摆沾染些许炭灰,一颗心稍定,再上手捏捏她的胳膊肩背,见她面色如常,不像吃痛的模样,想来并未遭受什么私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果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松懈之际,委屈忽如潮水般上涌。
兰莛一把将豆蔻拥入怀中,声音发颤,似怨似怕:“昨日你怎的就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好害怕,你不知道,雎提督逼着我吃了一桌子菜,还要喂我喝毒酒,我,我差点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娘娘,您受苦了,是奴婢愚钝,受人引诱。”
豆蔻扬起脖颈,拼命不让鼻涕蹭上娘娘的衣裳,抽抽噎噎地解释道,“是福禄,他骗我他那有鲜杀的老母鸡,我想着买些回来炖汤给您补身子,谁料他竟将我引至柴房,落了锁就关起来。”
说到这里,小宫女恨得咬牙切齿:“奴婢后来才知,他竟是总领事官的人,替那人作威作福,奴婢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要信他了!”
越说越气,这姑娘环着兰莛的胳膊收得愈发紧,直勒得人喘不上气。
“你先……松开。”贺兰莛被她箍得脸颊发红,忙拍着她的后背,艰难道,“傻丫头,此番长了记性,以后莫再轻信旁人了。”
闻言,豆蔻忙松开手臂,往后撤了半步,抽噎着打了个哆嗦:“娘娘,可奴婢有好多事都想不明白……”
一双含泪的眼中满是困惑,隐约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兰莛心头一沉,知到经此一夜,她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毕竟在偌大的后宫,就没有皇后想杀却还能活下来的微末角色,而她一介低位才人,大病初愈,身体孱弱,原本在豆蔻眼里就是个熬日子等死的可怜女子。
照常理说,面对奉命行事的雎茂才,她没有本事负隅顽抗,更遑论侥幸活下来。
可她不仅做到了,还能让雎茂才心甘情愿地把豆蔻归还,如此种种,皆透露出非同一般的信号。
她贺兰莛,并非普通人。
踌躇片刻,她艰难开口:“此事说来话长,其实,雎提督他昨日在我屋中……”
“昨日是奴才失了礼数,冒犯了娘娘!”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打断她的话。
不知何时,斜旁忽而横生而出一道风一样的影子,携着慌张的辩解,劈头盖脸直冲她而来。
“奴才彻夜自省,深知罪责深重,今日前来登门,任凭娘娘发落。”
贺兰莛愕然扭头,便见雎茂才急匆匆赶来,大有一番她说漏嘴便与她玉石俱焚的气势。
因着步态匆忙,连尾音都带着喘,偏生此刻不忘冲她行礼,姿态之恭谨,殷勤得让她感到茫然。
“还望娘娘大人有大量,莫再将此等扰人之事搁在心上,免得伤了娘娘身体,那才是奴才最大的过错。”
随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那日在清心阁所见的刀疤壮汉,这人目光低垂,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二人俨然关系匪浅。
见着此人,身旁的豆蔻往她身后藏了藏,自鼻端发出重重的哼声,“不是说好了此番一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腆着脸找上门来了?”
兰莛侧目,捏了捏自家宫女的手,勉强安抚下来后,这才扭头看向为首的雎茂才,不甚欢迎道:“提督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雎茂才忙垂下头去,拱手讨饶:“才人娘娘哪里的话,奴才既答应了将豆蔻姑娘送回,便该言而有信,身体力行地亲自送回,而今践了诺,奴才可否与娘娘借一步说话?”
这般主动,想来是讨要私印来了。
贺兰莛了然,却不免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这人今早还一副避她如蛇蝎的模样,唯恐沾边会被扎一身刺,眼下却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脸皮之厚,非常人能与之匹敌。
思及此,她轻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提督公公说的是,妾的确有未尽的话想同公公说呢。”
避开耳目,两人移步院中一角。
兰莛站在海棠树荫下,目光却不往雎茂才身上瞧,一副欣赏风景,怡然自得的模样,只等着他先开口。
沉默片刻,这人果真耐不住冷落,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量道:“奴才已依约送回豆蔻姑娘,还望娘娘信守先前之约,将奴才的印章赐还给奴才。”
兰莛抖了抖袖子,不去搭理他的请求,低头抠着指甲,好似自言自语:“真是可恨,昨儿碰见只恼人的野狗,与其厮打在一处,把我的指甲都挠劈了。”
说着,有意抬手在人眼前一晃,未染丹蔻的指甲边沿果真缺损一块。
雎茂才目光微凝,忽觉隐于衣领之下、脖颈后侧的一块肌肤隐隐发烫。
昨日他掐着贺兰莛的下颌,欲往她口中灌毒酒,在她激烈的反抗中,脖子被狠狠挠破,留下三道骇人的血痕。
这点伤口原本不算什么,可经她之口提起,那些难堪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昏昧的光线下,鲜红的伤痕与肌肤交错,无声提醒着那场荒唐纠葛,所有屈辱、狼狈与羞愤,尽数浮上心头。
短短一瞬,雎茂才便想转身逃开。
离采云轩远些,离贺兰莛远些,最好此生不再踏足此地。
可他却不能。
皇后的凤谕犹然在耳,他一身青云前程,皆系在眼前之人身上。
一时间,如芒在背,脚下恍若坠了千斤巨石,他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意,去讨好这只道行高深的狐妖。
“那野狗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招惹才人娘娘您,想来娘娘已惩罚过那只牲畜,心中的气也该消了些罢。”
他小意温柔,极尽所能放下身段,倒真让人尝到几分被奉承的滋味。
想来帝后二人日日所对的、亲耳所听的,也不过如此。
兰莛松开指甲,放弃抠那一亩三分地,转而掏了掏耳朵,自言自语道:“今日的风甚是喧嚣,都叫人听不清旁的动静了。”
闻言,雎茂才脸上刻意堆砌出来的温柔逢迎,一点点僵住。
满肚子的巧言辞令,原本已到了嘴边,预备着软语温存地哄得她松了手,将那方私印还回来。
可抬眼对上贺兰莛一双黑亮的眼眸,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竟尽数堵在了喉头,半句都吐不出了。
贺才人已然知晓他是个什么货色。
而他们之间,早就撕破脸面,见识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似乎也用不上这些假意逢迎的场面话。
静默许久,他斟酌着开口:“才人娘娘,奴才过往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罪孽。”
“奴才不敢奢望娘娘心中能半分谅解,也知晓犯下的过错,不是几句好言好语便能一笔勾销的,只求娘娘给奴才机会赎罪。”他肩头微塌,垂丧着头,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反倒显露出几分悲戚之色。
兰莛闻言,眉梢微挑:“提督公公这是何意?”
本来只想说些难听的话给他找些不痛快,她竟从未想过雎茂才竟会这般语出惊人。
他这是受到了刺激,开始胡言乱语了?
心中狐疑,便听他继续道:“娘娘若有什么要求,尽可直言,奴才悉数听凭娘娘差遣,以求抵偿往日犯下的过错。”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兰莛敛去唇角虚浮的笑意,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内侍来。
雎茂才怎的忽然对她百般示好?
纵然为了拿回私印,也不至于这般低三下四,难不成他真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