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请君入局 ...
-
四月的京城,繁花锦簇,柳绿摇曳。
巍峨庄严的城门口人来过往,热闹非凡,谁都不曾注意一辆朴素的马车,缓慢地驶入京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就如车中人的心跳七上八下。
“大兄弟,那位颜大人真能帮我们吗?”遮挡车厢的帷帐很快被撩起,露出一男一女两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男的看起来年轻一些,不到四十,女的两鬓银丝,已是天命之年。
影二扯动僵绳,坐在前面驾着马,分出一丝注意回道:“老人家放心,颜大人就任大理寺,那大理寺就是专门负责刑狱案件的审理,徐小姐一案必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徐老太摸了摸眼角泪水,忍不住小声抽泣,徐大先是低声安慰了老娘两句,再是对着影二连连道谢。
马车出了喧闹的市集,驶进内城小巷,最终停在了颜府后门。
颜侯爷才能平庸,官职品级不高,但祖上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世袭侯爵,真正的豪门贵族,这侯府的后门也格外气派,朱门高耸,碧瓦流光。
影二搀扶着徐老太下了马车,叩响门上的铜环,很快后门开了一条缝隙。
守门的下人瞧见三人穿着简陋,徐大身上的单衣甚至有六七个补丁,马上变了脸色,不耐烦地摆摆手,驱赶道:“去去去,别家乞讨去。”
说着就要合上门,急得徐大用脚死死地卡住门缝,早忘了对官老爷的恐惧:“我们是来报官的!”
下人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报官你得去衙门,这里是侯府,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徐大和徐老太的心冷了半截,若是去衙门有用,何至于如今的家破人亡。
影二冷眼旁观,并未出声,徐大不甘心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怎么都聚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一道银铃般的女声打破了僵持的局面,几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
小娘子桃李年华,一身青蓝色的长裙宛如湖水般涟漪,既显大气端庄,又不失娇俏灵动,衬得她那双桃花眼,格外动情。
方才还阴沉着脸的下人,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主动打开后门,低头哈腰地迎上小娘子:“宋小娘子可终于来了,大少爷正在合欢苑等您,还为您备了桃花宴,斟了桃花酒。”
“不着急,”宋双儿美目流转,视线淡淡地划过影二,最终定格在徐大和徐老太的身上,她颇有兴致地问道:“你们不妨先说说,找上颜府是何冤屈?”
-
颜侯爷年轻的时候,俊美无比,有貌比潘安之名,人到中年,风流成性,妻妾成群,光是儿子就有十五个,倒是与正房夫人仅生一个独苗苗,正是颜府大少爷颜瑛。
该说不说,颜瑛不愧是颜侯爷的亲儿子,学了他爹十成十的好色,最近勾搭上茶馆里唱曲的宋双儿。
宋双儿眼波流转,纤指轻拈一块精巧的桃花酥,送至颜瑛的唇边,惑人心弦:“大少爷想听什么曲子?”
颜瑛痴痴地咽下桃花酥,仿若被宋双儿的桃花眼勾去了魂魄,久久不能回神。
这双桃花眼可是像极了他的庶弟颜疏月,不过,颜疏月的眸子更冷、更无情,更想让人压在身下,弄疼弄脏。
颜瑛是何肮脏心思,宋双儿看在眼里,只装作不知,点了几个曲目:“《雨霖铃》、《蝶恋花》,还是《定风波》?”
这些曲子日日听、夜夜唱,颜瑛早就腻了,眼底闪过不耐,但到底没有坏了兴致,要宋双儿自己决定。
宋双儿想了想,善解人意道:“这些曲子想来大少爷都听厌了,不如今日我们听点不一样的。”
颜瑛来了兴趣,只见宋双儿正襟危坐,神色一凛,拾起食盘边的筷枕,充当说书人的醒木,轻轻拍在餐桌上,口若悬河:“话说扬州府有一贫户姓徐,家中男人死的早,寡母一人拉扯儿女长大。”
“大儿子徐大是个老实的庄稼汉,小女儿徐小妹貌美如花,许给了镇上的木匠学徒。”
“一家人终于苦尽甘来,和和美美,却不想当地恶霸看中了徐小妹的美貌,逼良为娼,徐小妹不堪受辱,投河自裁。”
“寡母带着徐小妹的尸首告上县衙、府衙,县令、知府跟那恶霸狼狈为奸,坚称寡母和徐大此举,是为图谋恶霸的钱财,各杖刑二十,以示警告。”
“可怜那徐小妹臭了烂了,也等不来一句公道。”
宋双儿连连叹气,惹得颜瑛侧目,不由得多问了一句:“这是茶馆新写的话本子?”
“哪有话本子不写风花雪月,提这档子破烂事,”宋双儿嗔怪道:“是人家苦主找上颜府,要颜大人主持公道,双儿正巧撞上,便叫下人带进了府,徐家两人这会就在外面候着呢。”
“大乾朝律法森严,地方官员竟敢欺上瞒下,逼良为娼,”颜瑛严肃起来:“你方才说这徐家是哪的人?扬州府人?”
宋双儿点点头:“正是。”
“我记得扬州知府扬文咏,好像是太子的人……”颜瑛神色一黯,招来心腹小厮:“这徐家人不能留,去叫人处理干净。”
“大少爷且慢,”宋双儿拦下小厮,温声道:“双儿只是一介女流,不懂朝堂之事,今日之言,大少爷就当双儿一时心软,想替徐小妹问上一问。”
颜瑛对上宋双儿的桃花眼,那眼中含着无言的哀伤,让人不由得怜惜珍重,他心下一软,跟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人先退到一旁。
宋双儿见状,继续道:“说句大不敬的,京城人都知道,夺嫡愈演愈烈,太子跟大皇子只是表面兄弟。”
当今圣上子嗣缘浅,成年的皇子只有太子和大皇子。
大皇子占个长子名头,其生母位列四妃,外祖是兵部尚书,带过兵打过仗,手底下出了好几位将军。而太子为皇后嫡子,舅舅是内阁大学士,桃李满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师。
朝堂之上,也因“嫡”、“长”争论不休,分庭抗礼。
“大少爷就没有想过,”宋双儿为颜瑛满上桃花酒:“扬州知府背靠太子不算什么稀罕事,有心打听不难知道,可徐家人为何偏偏一心来颜府找公道,而不去找更有权势、还跟太子不对付的大皇子呢?”
颜瑛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显然思绪不在杯中酒水,听进了宋双儿的话。
宋双儿顿了顿,说出颜瑛心底的猜测:“是他们不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还是有人给他们指点了一二,想借刀杀人,拉颜家下水?”
颜瑛听得后背发凉,细细想来,他们颜家就算帮太子清除后患,也未必能得到太子一个好,若是有朝一日扬州知府东窗事发,有人再翻出今日徐家之事,他们颜家必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替太子顶罪。
借太子的刀杀颜家的人,又或者执刀人根本就是太子自己,不然这么大个把柄怎么会落到没什么权势的颜家手里。
这根本就是一个等着颜家跳的陷阱。
“所以徐家人不能杀,”宋双儿见人上套,不急不缓道:“不如顺势送到大皇子府上,倒能卖个好,虽说一仆不侍二主,可太子不仁在前,我们不义又如何。”
颜瑛有些犹豫,并没有搭腔。
宋双儿又道:“再者,说到底夺嫡就是一场豪赌,要么赢得从龙之功,要么输掉全家百十口的性命,谁都不一定能笑到最后。”
“颜大人送子入长公主府,已经攀上太子的关系,要是大少爷能暗地搭上大皇子的线,这以后不管是谁登上那位子,颜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宋双儿总结道:“如此,一来解决了徐家小妹一事,二来专门为颜家设计的陷阱,不攻自破,三来颜家兴盛,指日可待。”
-
天色已晚,暮色四合。
颜疏月吹着火折子,点燃油灯灯芯,火星子“吧嗒”两声,冒出少量黑烟,他凑得近,不慎被呛到,连着咳嗽了两声。
四月的夜风,仍然凛冽,影一见颜疏月咳得眼角都泛起红晕,以为是受了凉风,连忙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斗篷,搭在颜疏月的肩上,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系好束带,颜疏月就挣开了他的手。
颜疏月瞥见了影一眼中没藏好的情欲,突然想起自己那个该死的万人迷人设,他就跟那助兴药一样,男人只要见过他,必定千方百计地倒贴上来。
当然,也有例外。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曲一舟的模样,绷着一张气鼓鼓的小脸蛋,怒骂他“无耻”、“淫贼”,躲他跟躲瘟神一样。
颜疏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掌灯起身,缓步走出内室。
影一收拾好情绪,跟上颜疏月,毕恭毕敬地汇报道:“宋双儿托影二递来消息,一切顺利。”
颜疏月嗤笑一声:“颜瑛跟他爹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蠢,想两头讨好,就得承受两头的怒火。”
“对于权利中心的人来说,”他说着,扫过影一硬朗的脸庞,意有所指:“忠诚,比什么都重要。”
影一停住脚步,望着颜疏月逐渐模糊的背影,不敢再越界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