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下一曲 ...
-
“公子,该就寝了。”
侍女小桃铺好床褥,一抬首,就见着她家公子坐在窗边出神,满脸落寞。
今晚月缺,夜色如墨,连着天边几点星光,都被吞噬殆尽,唯有内室点点烛火,在这黑暗中努力摇曳,为窗前美人染上些许暖色。
曲一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既有女子的柔美,也不缺男子的英气,一手古琴惊艳四座,享誉京城,圣上曾赞其为天下第一琴师。
可他名气再大,琴艺再高超,终究不过九流之下的贱籍,被长公主看中,成了低贱的男宠,困在这高门大院,靠着主人的宠爱过活。
“公子,由小桃多一句嘴,左右命运不在我们手中,何不让自己活得轻快些,”小桃心知曲一舟骨子里的傲气,只能暗暗叹息,轻声劝道:
“且看隔壁惜月阁那位,虽是家中庶子,不受长辈宠爱,可好歹也是侯府的贵公子,一朝入了长公主府,成了以色侍人的面首,断了大好的前程仕途。”
“不过,那位的心胸倒是敞亮,入府后放得下面子,很快赢得长公主的偏宠,这府上的日子怕比做那侯府公子时还要好。”
小桃顿了顿,偷偷打量曲一舟的神色,见他并无抵触,于是继续道:“公子,我们这些贱籍能入长公主府,说到底是个不错的归宿。”
“我知道的,”曲一舟掩去眼底的复杂,薄唇轻启,赶起人来:“天色也晚了,你去歇息吧,不用在这里伺候。”
小桃咽下嘴边的话,顺从地行礼,退出内室。
曲一舟看着紧闭的房门,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什么身份,也明白现在什么处境,端着清冷孤傲不讨喜的性子,不过是为了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减少周边监视的目光,好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曲一舟从衣箱底翻出夜行服,动作麻利地套在身上,他避开门口的护卫,悄声摸出闲曲轩。
长公主李灼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当年长公主成年及笄,取封号“长乐”,先帝按照亲王礼制为其建府。
长公主府坐北朝南,可分为府邸、花园两部分,府在前,园在后。曲一舟居住的闲曲轩,就在后花园最偏僻的东北角。
他算准守卫交接班的时间,熟练地穿过大半个后花园,最终挨到西偏南的立雪斋。
立雪斋是长公主的书房,因着院内院外开满了梨花得名。
正是四月梨花开,如云似雪的花瓣飘洒而下,犹如漫天初雪,从墙内下到了墙外。
曲一舟拍掉肩上的花瓣,绕到立雪斋的后墙,娴熟地爬上其中一株梨花树,将立雪斋的景色尽收眼底。
子时已过,里面仍然灯火通明,依稀传来一两声谈话,曲一舟眼尖,注意到屋顶上候着的死士,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看来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他寻着落脚点,正准备原路返回,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了立雪斋,转身进了惜月阁。
曲一舟眉心微蹙。
他记得小桃说过,惜月阁里住着位正得宠的侯府庶子,好像姓颜名疏月。
-
颜疏月半卧于美人榻上,懒散随意地拨动了几下琴弦:“不知今晚有贵客登门,疏月失礼了。”
太子李征不介意他的怠慢,还善解人意地递上台阶:“是孤不请自来,失了礼数。”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朝颜疏月施了一礼,颜疏月仿佛被逗乐,终于给了太子一个正眼:“殿下深更半夜到访,总不会是为了博我一笑吧。”
太子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遥想当年,颜公子效仿曹子建,七步作一诗,出口成章,年少有为,孤仰慕至极,今日听闻颜公子被侯爷送入姑姑府上,一朝才子断了前程,何其唏嘘,孤心痛惋惜。”
颜疏月并不接茬,脸上的无悲无愤,看在太子眼里就是强装镇定。
太子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甚,道:“不如我跟姑姑说说,将你讨来,不说姑姑能给你的,孤也能给你,就是姑姑不能给你的,孤依然能给你。”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嘎吱”的响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闲得尤为明显。
太子惊疑不定:“什么声音?”
“是我养的一只小狸奴,”颜疏月又拨动了两下琴弦,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我想要的,殿下怕是给不起。”
“给不起?”太子嗤笑一声,不疾不徐地站起身,颇有气势地逼近颜疏月,“孤是太子,未来的天下之主。”
他猛地伸手捏住颜疏月的下巴,居高临下道:“你想要的,左右不过孤的一句话,孤高看你一眼,你该感到荣幸。”
颜疏月顺从地抬起纤细的脖颈,嘴里话却并没有那么乖顺:“那便等着殿下坐上那位子再说吧。”
这话就像是说太子无法即位。
太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颜疏月,好半天想起颜疏月现在是长公主的人,而他还需要长公主的支持,最终冷着脸,甩袖离去。
颜疏月掩去眼底的讥讽,再次拨动琴弦,余音袅袅,一弦一音竟连成了曲,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窗棂,向来冰冷的眸子,也染上烛光的暖色,带上了些许温情。
“出来吧,”颜疏月止了琴音,“吱呀”一声推开了木窗,室外被夜色笼罩,看不出一点异常,他扬起唇角,像是自言自语:
“倒是我听错了,看来这府里真有野猫乱窜,得跟长公主说一声,若是冲撞了贵人可不好,还是多调来几队守卫,尤其是那书房重地。”
他说着就要关上窗。
曲一舟咬咬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对上颜疏月含着笑的桃花眼,硬着头皮周旋道:“早有听闻,长公主府里的颜公子,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就连天潢贵胄的太子爷,也想学学周幽王,只为博得颜公子一笑。”
颜疏月倚在窗边,轻笑了一声,并不接话,他朝曲一舟招了招手。
曲一舟直觉不妙,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到颜疏月的对面,颜疏月轻捧住他的侧脸,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曲一舟滚了滚喉结,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口不择言地抛下唯一的底牌,威胁道:“长公主若是知道她的人与太子爷偷情,脸色不会好看。”
颜疏月挑起眉眼,眼底多了些看不懂的情意,隔着窗沿,不容拒绝地俯身吻上曲一舟的薄唇。
曲一舟瞪大了眼睛。
他听见颜疏月的语气带着笑意,反过来威胁道:“长公主若是知道她的两个男宠背着她偷情,脸色怕是更不好看——”
“我们现在是共犯。”
束缚在身体上的力量消失,曲一舟重新掌控身体主权,一把推开颜疏月,怒骂了两声“无耻”、“淫贼”后,捂着嘴落荒而逃。
颜疏月抬手摸了摸唇角,脸上笑意不减,他坐回美人榻,重新拨动琴弦。
说来这是他的第三次重生。
颜疏月原本是精神力异能者,在末世摸爬滚打数十年,最终与丧尸王同归于尽。
死后灵魂穿进生前看过的小说《佞臣》,重生成书里同名同姓的主角受。
主角受人设万人迷,拥有倾城之姿,贵为侯府庶子,却因为亲娘是秦楼楚馆的妓子,出身仍然卑贱,被侯爷渣爹送入长公主府,以此讨好长公主及其背后的太子势力。
大乾朝有规定,姬妾一律为贱籍,视为主家私有财产,可以随意买卖、转让,长公主的男宠面首同理,也为贱籍,而贱籍不可科举考试。
这彻底断送了主角受的科举前程,逼迫着主角受走上亲娘以色侍人的老路,甚至由于他脱离侯府范围,势单力薄,被各路攻1vN强制爱,虐身虐心。
虽然主角受后来还是做了官,但清流名门看不起他的身份背景,帮他入仕的各路攻只当他是可以耍弄的玩宠。
结局主角受依靠自己的能力权倾朝野,却被冠上佞臣之名,万年谩骂于身。
不过,颜疏月穿进书的两世里,并没有听从渣爹安排,进入长公主府,而是隐藏在侯府里浑水摸鱼,挑拨各方势力,搅得京城一个天翻地覆。
靠着从末世带来的精神力异能,大杀四方,踩着万人尸骨,荣登大宝。
要说颜疏月这两辈子唯一的遗憾,要属小琴师曲一舟,明明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却总不得善终,一次死在了颜疏月的怀里,另一次孤零零地死在了乱葬岗。
“主子,”影一闪身进内室,单膝跪地禀报道:“曲小公子今晚又去了立雪斋,不过没有多停留就离开了。”
“无名归京了?”颜疏月想了想,便明白了这里面的关键:“也是,不然咱们的太子爷为何选这个时间登门。”
无名武艺高强,在江湖中小有名气,是长公主养在身边的死士,平时在一旁充当长公主的贴身侍卫,若有重要任务,会听从长公主的安排,暂离京城。
无名此次离京就是给太子处理烂摊子。
“有一事属下觉得奇怪,”影一斟酌着道:“影二传信来,无名留了一苦主的性命,并秘密藏在扬州。”
颜疏月眼底并无意外:“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长公主可比太子聪明的多。”掌握了太子的把柄,长公主便多一条退路。
影一听不懂颜疏月的言外之意,默不作声,等着接下来的命令。
“告诉影二,接苦主入京,”颜疏月拨动最后一个弦音,话锋一转道:“颜侯爷将我送入长公主府,不就是想入太子的眼吗?我们好心帮帮他,让影二送苦主到颜府。”
影一并无异议,连忙应下:“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