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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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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酷暑天,晏家小池塘的荷花开了。
廊下摆了小几,几个白瓷碟里盛了些时令鲜果,一旁的风炉上煮着茶,白烟袅袅。
林靖备好了茶,道:“小姐,梅家小公子来了。”
趴靠在栏杆上的一团浅绿方动了动,女孩今日梳着双髻,左右各由几股发辫盘起,绑着缀有梅花瓣的红绳,煞是可爱。
只听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略显圆润的身影朝着廊亭下跑来。
“小璇妹妹,我来了。”
林靖打了个招呼,便留两个孩子在此赏花。
晏璇见人气喘不停的样子,指了指面前的茶杯:“喝水。”
梅玉彦摆摆手,拿起他一路带来的食盒,献宝似地往她身前一放:“我带了好吃的,特别好吃,快些尝尝。”
他时不时会找来些新奇玩意,晏璇被挑起了兴趣,打开盒盖,一股奶香味飘出,里面放着一碗嫩白豆腐似的甜品,上头撒有金黄的桂花蜜。
“是酥酪。”
“啊,妹妹吃过?”梅玉彦抿了下嘴,眉眼耷拉下来,“亏我以为是稀罕东西,就等着带来给你瞧瞧。”
晏璇摇头,这些寒凉的东西,卢晚茵不让她碰。
梅玉彦一下又笑了:“嘿嘿,那你尝尝。”
晏璇有点馋,左右瞧了瞧没人,犹豫半晌道:“一起吃。”
梅玉彦:“好啊好啊。”
晏璇拿勺子挖了一点入口,细腻凉爽的口感甜到心尖。喝了太久的苦药,这一口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她小口尝着,对面的人也不似平常大快朵颐。
“过些时日,爹娘要送我去念书,恐怕不能常来见你了。”少年的声音有点闷,看着低头只顾吃的女孩,少年止不住的难过,“你,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嗯?”晏璇抬头,轻舔了下嘴角。
梅玉彦瞪了她一眼,小大人似地叹气:“算了,没准你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晏璇确实没听清他的咕哝:“说了什么?”
梅玉彦跳下凳子,哒哒走到她身侧坐下,歪头看着她。
晏璇:“?”
两人无声对视了会,梅玉彦拨弄起她耳边垂下的发辫,问:“我是不是你玉彦哥哥?”
晏璇点头,小鬼头非逼着她喊,她应了。
“那……能不能只有我一个哥哥,别的旁人都不算。”
少年的脸微红,眼里满是忐忑。
晏璇看着他想了想,梅玉彦急切起来:“不行吗?”
晏璇:“晏大哥呢?”
梅玉彦“啊”了声:“哦,大哥啊,没、没关系,反正不能再有别的了。”
晏璇暗笑,她又挖了一勺酥酪,边吃边点头。
梅玉彦很高兴,将瓷碗往她这边推了推:“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说是我妹妹,听到没?”
谁能欺负她,八百年见不着一个人,她无聊地不知数了多少遍家里屋顶上的瓦片。
不过,兄妹啊……
等她哪一天不在了,对方能不能看在她的份上,帮忙照应一下她爹娘。
晏璇垂眸,她可真是贪心,天下哪有这样的冤大头。
“怎么不说话?”梅玉彦哼哼,“说你是我妹妹哪里不好?”
晏璇挠了挠头,盯着人忽闪着眼睛问:“是永远的吗?”
梅玉彦昂起下巴:“当然,一辈子的。”
于是,两“兄妹”开开心心吃完了甜点,喝了茶赏了花,还一同玩了会竹篾球。
然而,到了晚间,晏璇就起了高热。
寻常人也就三五天的事,而她总要闹上许久,病一次瘦一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
卢晚茵坐在床头偷偷抹眼泪,晏璇见了暗叹,她不该贪嘴吃那两口凉的。
“对不起,娘。”
卢晚茵一听,泪流得更凶了,她抱起她,脸贴在她颈侧哽咽着:“阿璇不用跟娘道歉,如今你的身体不够结实,等以后我们调养好了再……”
可是真的能有治好的一天吗?她这个累赘不知拖累了多少人,每每看着卢晚茵的泪眼,既想一死百了又想着或许呢,再坚持一会吧。
屋外忽地传来一阵吵闹,有人在号啕大哭。
林靖进屋来,道:“梅家人来了,老爷在见客,梅玉彦一定要来看望小姐。”
旁人觉得晏璇娇弱早不愿往来,也就梅家还与他们走得近,卢晚茵感恩这份情,可在心底她不是没怨怪过梅玉彦。
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可怕,怎么会对一个无辜的孩子那般刻薄……
“娘。”晏璇抓着卢晚茵的手晃了晃,“是不是玉彦哥哥来了?”
卢晚茵一下回过神,收敛了心绪:“是,阿璇想见他吗?”
晏璇点了点头,她听到小鬼头杀猪般的哭声,她病了实怪不了他,别把人吓坏了。
梅玉彦擦着眼泪鼻涕跑进屋里,见她直挺挺躺在那,嘴巴一瘪又开始哭。
“小璇妹妹,你不要死。”
“……”
卢晚茵的脸色不说十分难看,也在刹那间沉了下来。
晏璇只好赶紧出声:“哥哥没去念书?”
梅玉彦边摇头边哭:“我害你生了病,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哥哥。”
卢晚茵忍着不耐,轻声道:“小彦,阿璇还在养病,你不要哭,不然会吵到妹妹。”
“唔,我不哭了。”梅玉彦忙捂住嘴,两边眼角还挂着泪。
他走近了些,低头问她:“小璇妹妹,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晏璇“嗯”了声:“到时候再一起玩。”
梅玉彦忙道:“说好了。”
卢晚茵不禁又红了眼,她的女儿明明那么好,可连一个玩伴都好像要使劲抓住才能拥有……
梅玉彦:“我今天带了梨膏糖,是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卖的,说是甜而不腻,女孩子们特别喜欢。”
他说着,掏出一个油纸包,有些犹豫地对着卢晚茵:“卢姨……”
卢晚茵接了糖果,轻拍了下他的发顶:“谢谢小彦,糖果的话,妹妹可以吃。”
梅玉彦松了口气,开心地抿了抿嘴角。
卢晚茵见女儿双眼亮晶晶的,好似精神许多,她的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她拣了两颗糖,一颗递给梅玉彦,一颗喂进了晏璇嘴里。
晏璇脸上红扑扑的,她感受着舌尖的滋味:“好甜。”
卢晚茵笑着摸摸她的脸,无数叹息都藏进了无声的笑颜里。
渐渐地,卢晚茵的面容模糊起来,像是一团水墨化开,晏璇整个身体往下沉,而她嘴里的清甜味越来越浓郁。
“娘……”
……
“她好像在喊娘亲,倒霉孩子,我是……”
“孟兄弟快回来了。”
“再给她擦擦汗……”
“真像……”
是谁在说话,晏璇一个激灵,努力睁眼只觉眼前漆黑一片,那两道声音似远似近。
“名字好像叫阿璇。”
“嗯,爹娘一定很喜欢她,只是……”
晏璇感到腕上传来丝丝凉凉的触感,似有人在摩挲她的手腕。
远处响起木门的嘎吱声,身前带有木兰花香的气息一下散去,晏璇手指蜷动,腕上轻轻柔柔的感觉似还停留着。
没过一会,身边有窸窣轻响,来人拿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晏璇认出这是孟珎,他的身上总是有股药草的清苦味。
“谢伯,麻烦您先帮我看一下药炉,火候不宜太大。”
“好。方才,给姑娘喂了些梨水。”
“嗯,多谢。”
“不用客气,你们就在这好好养伤。”
两人说话时,晏璇联系系统了解了状况,晚间山中骤冷,谢伯不放心,特地找来将他们带回了家。
小九:【他人怪好的,而且好像认得你,他们一直盯着你的脸看。】
晏璇:【我现在头有点混。】
小九:【宿主是想起什么了?】
晏璇:【断断续续梦到一些。】
小九:【难道真是之前烧坏了,再烧几次就好了。】
晏璇:【听听这是人话吗?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人,还是统中之耻。】
小九:【哇,宿主你真的想起来了,太好了。】
晏璇:【你这么肯定?】
小九:【会骂人的宿主才是真宿主。】
晏璇:【……】
“阿璇……”孟珎在她耳边轻喊。
晏璇朝声音处侧了侧身子,睁开双眼却觉眼前朦朦胧胧的,感受不到半点光亮,谢伯家这么贫苦吗,连灯都舍不得点……
就在她皱眉疑惑中,双手被孟珎牵过,用他的大掌包裹住,他顿了好一会才道:“阿璇,你不要担心害怕,先听师兄把话说完。”
晏璇心头咯噔,这可不是好预警,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
孟珎用着平常的语气,缓声道:“你中了毒,许是因为连日高热致毒性散发,现在伤及了你的眼睛,之后五感可能都……幸而你身上带了火芝草,我已经知道解毒之法,只是无义花的种子一时难寻,要你忍耐些时日。”
她果真是视力受损,中毒……可她什么时候中的毒,且她的身体不应该啊……
晏璇:【不是说我百毒不侵吗?】
小九:【宿主的血脉只是能减弱毒性,还有个例外。】
晏璇:【什么例外?】
小九:【就是那个苍翊,他说唯有他的药能制住司家人,宿主中过他的招。】
晏璇:【难道又是他?他干嘛要害我?】
小九:【不清楚,你们互相下毒已经不是一回了。】
晏璇:【原来是个惯犯,我的失忆会不会是他的手笔?】
小九:【也是有可能的,他曾经用噬心蛊对付初七,导致他失忆受伤,宿主就是在其流落云边小镇时与他结识的。】
晏璇愣了许久,孟珎怕她一时难以接受,忙道:“会好起来的,你就算不信师兄,还有师父师叔在,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去找他们。”
“我信你。”晏璇写道。
短短几日,她已经认清自己的倒霉体质,从那些片段式的记忆中发现,她以前简直跟死神在玩耍,难怪系统说这个世道不容她。
这下,她躺在这真成废物了。
“会是噬心蛊吗?”她又写道。
孟珎:“我曾怀疑过,试了几种方法都没发现蛊虫。”但他无比确定晏璇中毒与苍翊脱不了干系,心里的憎恶快达到极点。
蛊虫啊……她好像在那夜读的书上看到好多介绍,要是有人专门拿来对付她,肯定是不一般的。晏璇心思百转,待她先研究过了再来告诉孟珎。
孟珎将一个物什塞进她手里,道:“这是银铃,有事就摇响它。现在,我们借住在谢伯家,他是个热心的好人,家中只有他的妻子。”
晏璇点点头。
孟珎:“你许久没吃东西,想吃什么我去做。”
晏璇想了想,写道:“山药红枣粥。”
孟珎顿了顿应下,一抹轻笑随之在脸上绽放。
晏璇又写:“你也顾好自己,我不喜欢丑丑的师兄。”
孟珎的笑意更甚,道:“好。”
晏璇安静躺着,脑海中让系统投影出经书的内容。
正当她仔细默读着,木门的声音不期然响了起来。
“这个破门,阿皓你什么时候修好?”
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又来了,她就是谢伯的妻子?
“轻一些,别把人吵醒了。”谢伯道。
“知道了。”女人咕哝了句。
淡淡的木兰花香飘来,有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晏璇放缓呼吸,不知这两人悄悄的是想做什么。
手腕再次被人握住,她听到女人低“啧”了声。
“好好的女孩子哪哪都是伤,爹娘找的护卫是怎么照顾的!”
“我看孟兄弟医术不错。”谢伯低声道。
“顶什么用!”
“要不是连夜将人找了回来,他们……怕不是要老来丧女。”
晏璇:“……”
周遭静了一会,又听女人道:“我这心里怎么这么难受。”
“她现在好好的在这。”
“不是,我、我想起了瑶儿……”
身旁又沉寂下来,这会静默的时间更长。
小九:【两口子抱在一起呢。】
晏璇:“……”
不知过了多久,晏璇感到脸颊被人亲昵地摸了摸。
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忍不住伸手抓出了身前人。
对方似始料不及,浑身一抖。
可晏璇现在又瞎又哑,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瞪着人家。
“你是谁?”她摸到了对方的手掌,在其上写道。
忽而,一滴水落到她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