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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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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果咕噜噜滚进了泥地,对面男人仍有些发怔地站着。
晏璇与孟珎面面相觑,杳无人烟的地方突然碰到了人,对方又似魇着了般,都不知是谁吓到了谁。
相看无言了一会,孟珎扬声道:“前辈?你可要紧?”
“啊……”男人恍了下神,低头见地上四散着的蔬果,不好意思道,“年纪大手脚不利索,让二位见笑了。”
孟珎让晏璇在原地站好,自己几步上前帮人把东西都捡回了竹篮。
男人连声道谢,接过篮子时打量了他们几眼,道:“此处山路不便,少有人烟,二位是从哪儿来?”
孟珎:“前些日我与妹妹遭人暗害落难至此,眼下正在寻出山林的路。”
他边说边扶过晏璇。
妹妹?晏璇正笨拙地用着木拐,侧头间隙偷瞥了一眼,孟珎一本正经,言之切切,没有半点系统说的木讷呆笨。
系统还说他最听自己的的话,说一不二那种。晏璇又好奇地望过去,发现对方的耳尖不知何时微微泛着红。
哦,她的师兄原是这样的性子啊……
拄拐的男人自称姓谢,长居山中,知道了他们的遭遇好心指了路,此地崖壁耸立,没法沿原路返回,只能翻过山后另走小径。
孟珎大致算了算路上所需时间,决定在山里再歇一晚,做足准备早起出发。
晏璇才醒不久,这会身上已经开始泛酸,她还是安静待着不要添乱的好,之前说怕黑都是借口。
能背着她这个残废走那么久崎岖山路而无怨言的,世上应该没几个。
孟珎……她在心中默念着。
两人相携着离去,晏璇忽觉有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她疑惑回望,不期然与那谢伯又对视上。
男人目含探究,似好奇似怅然,脸上的表情不算好。
晏璇觉得在哪见过那么一双忧郁的眼睛,心里头无端沉了一瞬,比她记不起事还空落落的难受。
孟珎见她转头,一顿后闪身将她挡在身后,面色发沉,道:“谢伯,是有什么事?”
青年毫不掩饰他的敌意,谢伯忙收了视线眨着眼睛,明显有些慌乱。
“我,我……”
孟珎的面色愈发难看,自晏璇出了事,他便像守着高处一尊摇摇欲坠的玉佛,一点风吹草动就绷紧了他脑中的那根弦。
晏璇垂头,看着那只紧抓着她胳膊的手,上头满是细小伤口,粗糙丑陋,她慢慢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背,拇指在其上安抚摩挲着。
孟珎侧首低头看她,低声问:“怎么了,阿璇?”
晏璇看看他,又看了眼远处的白发男人,摇了摇头,谢伯这人虽透着古怪却没有令人心悸的恶意。
她牵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比划半天。
孟珎望着她深深呼吸,半晌道:“是我过分在意了。”
晏璇浅笑了下,从腰间百宝袋里挑挑拣拣选了个银铃铛。
小九蹦到她跟前:【宿主,这是孟珎送你的。】
晏璇的手一顿,转而犹豫着拿起那块翠玉。
小九:【这是十一送的,不过她间接害你差点丢了命,你不想要了也没什么。】
晏璇:【……我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
她检查过,自己头上连个发饰耳饰都没有,亦或落河的时候掉了。
小九:【只有这个百宝袋,隔层里应该有几片金叶子,其他值钱的都还留在客栈。】
晏璇不清楚那个十一是怎么回事,她现在要怨怪也没用,此刻倒是要谢她把这个百宝袋带上了,不知用的什么打结手法,这一路颠簸都没能散开。
她在袋中摸索了下,果然找到了六片金叶子。
晏璇取了一片,本想掰开几段用,想了想还是整片递给孟珎,催促地推了推他。
结果,孟珎拿过金叶子,瞧了她一眼,手上稍稍用力便分了三瓣。他取了一小片,其余递还给她。
晏璇:“……”
谢伯局促地站着,似要解释什么,孟珎先他一步,道:“谢伯,我想买你手中的吃食,你可愿意?”
谢伯微睁大眼,稍后才恍然着笑道:“不值几个钱的东西,相见有缘,你们拿去就是。”
“谢谢。”孟珎接过篮子,顺势将金叶子塞进了对方手中。
他的动作迅捷利索,等谢伯发现,孟珎人已走远。
男人伸手想唤人,最后还是轻叹着放下了。
有那么一瞬,晏璇怀疑他是不是想让孟珎把竹篮留下……
她低头暗笑,见孟珎正蹲下回头看她,她下意识就扶上了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脖颈,那是做过无数遍才有的默契。
她犹在惊讶发呆,孟珎已经起身轻巧背起了她。
身体记忆竟恐怖如斯。
她想在他身上揪一把,提醒他把竹篮递给自己,那手也像是有意识似的,不自觉就往孟珎的耳垂上凑。
晏璇咬了下唇才忍住上手,最后只戳了戳他的背。
她把木拐当扁担将竹篮挑在肩上,一手扶着篮筐,似对这一筐东西爱不释手。
孟珎扫向她的眼神里,俱是笑意。
晏璇不由暗叹,这人果真是有点傻的。那些好吃的能吃的都到了她肚子里,他自己就不想着吃点什么?若她不开口,他还要花时间在林子里找吃的。
或许,他是没钱不好意思,她也不是小气的人,就……分他两片碎叶子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
回到山洞,孟珎重新点起了火堆。
晏璇无所事事,一边继续听系统补课,一边看孟珎进进出出忙碌。等他彻底坐下,外面天色已暗,火堆上已经烤上了一只野兔,正呲呲冒油。
小九:【宿主,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手上就逮着只野兔子。】
晏璇:【也是在野外烧烤?】
小九:【……不是。为了测试系统,你救了受伤的兔子,获得了生命值加成。】
晏璇:【你不早说,那我不是可以再测试一次?】
小九:【今时不同往日,获取生命值是有条件约束的。】
晏璇:【不就是多做善事。对了,我头顶这个数字是什么?我一直没问。】
小九:【是宿主的生命倒计时。】
晏璇“啊”了声,太过惊讶以至于真的喊出了声,尖锐的气声惊得一旁的孟珎几乎是瞬移到她身边。
“是吓着了吗?有虫还是什么?”
晏璇张着嘴,呆呆望着眼前人,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有预感什么,却没真想是这个结果,手脚顿时有些发虚发软。
孟珎见她煞白着脸,整颗心都悬紧了,握住她的手腕强自镇定地安抚人:“我在,别怕。”
确定晏璇只是有些气虚,他方松了口气。
晏璇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嗫嚅半晌只吐出个无声的“我”。
孟珎点点头:“嗯,我听着,你慢慢说。”
小九急道:【宿主,不可将系统有关告诉任何人!】
晏璇垂下眼帘,嘴巴张合:“如果,我是个怪物,怎么办?”
孟珎捧过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他。
“阿璇,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晏璇摇头。
“不是怪物。”孟珎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山洞里回荡着他柔和坚定的声音,“你叫晏璇,是晏时蕴和卢晚茵的女儿,是孟尧的得意弟子,是我孟珎在这世上唯一的师妹。”
她有那么多身份,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确实是隐藏在人群里的怪物。
一个失序者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只觉得这世界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如陷夜雾,看不清看不懂……
孟珎一直盯视着她,他觉得晏璇一定是记起了什么,可能不是清晰具体的东西,但一定让她感到了威胁。
“阿璇。”孟珎拢住她发凉的双手,“不管你从哪儿来,什么身份,你说过我是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除非你毁诺,你……不想要我了吗?”
要、要什么要……
他的目光紧随着她,火光映照在他半边脸上,暗影中的他有着苍狼般的逼视紧迫,明亮处又似小鹿般我见犹怜,晏璇的心快速跳动起来。
她……之前还挺霸道的。
她的视线缓慢下移,从他深邃的眉眼到镌刻般的下颌,从微微凸起的喉结到泛着光泽的蜜色胸膛。
晏璇深吸了口气偏过头去,好想上嘴咬人是怎么回事。
已经不止一次,她看着孟珎就想捏一捏或者咬一口,难道她是隐藏的变态?
孟珎见她很是抗拒地回避自己,不敢再逼迫,放柔了神情:“对不起,阿璇,我不该吓唬你,对不起。”
又来了……
晏璇暗自吸气,她是个变态有待结论,这男人绝对是道歉仙人。
她啪的回转身,心里不知到底因什么在闹腾,烦躁的情绪不断上涌,她挥开了孟珎的手,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行字。
【我一个人静静。】
完了,又加了一句。
【不要再说对不起。】
“好……”
孟珎退回了原处,重新捡起了手上的活。
但晏璇知道他一直留意着自己,她忍不住叹气,明明对方没做错什么。
小九:【宿主,没关系,没一会你们就和好了。】
晏璇:【不说这个,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就攒了六十天的生命值,两个月?】
小九:【不久前出了意外,数据记录有所遗失。】
晏璇:【记录遗失?多么冷酷无情的用词。】
小九:【宿主,勿以善小而不为,六十天可以做很多事的,很快就积少成多了。】
晏璇:【呵呵。】
小九:【宿主忘了,如果不是一直以来的坚持,早在你十二岁的时候就离世了,这个世道并不容你,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你争取来的。】
晏璇:【……】
小九:【宿主,要不我给你投影,或许你看会书能想起点什么?】
晏璇:【我只有对付失眠的时候在晚上看书。】
小九:【……失忆前你刚好在熬夜看书,或许对它有印象呢?】
她就不指望系统说的,只是现在身上痛得很,没有止痛药就只能转移注意。
于是,她便半躺着,看着半空中浮现的文字。
孟珎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心似被挖空了一块,他何曾见她如此,恨不能为其分担所有。
晏璇念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药名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
“阿璇,醒醒。”
她睁了睁眼,眼皮沉得像黏住了,脑袋更是昏得很,躺在那都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发烧的症状。她又发病了?
“喝了药就好了。”耳边传来孟珎的声音。
喝药,又是喝药……
——好孩子,明天给你买最喜欢的零食,但是要乖乖吃药。
——不想喝药?好,家里也是养不了你这个病秧子了。
——宝贝,只要你病好了,以后都不用吃药,妈妈跟你保证。
——安琪,愿你有个好梦。
——阿璇,今天乖乖喝药没有,爹带你出去玩。
……
脑中充斥着男男女女各种声音,嗡鸣得似要炸开,晏璇皱紧了眉。
她感到口中有温热的液体流入,本能地吞咽了一口,满是苦涩辛烈的味道,她没喝第二口就吐了。
一吐便一发不可收,她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又有一些温凉的东西喂进了她嘴里,还好是水,她含了好几口才止住作呕的感觉。
她趴伏在孟珎肩头,他的外衣很快被她的泪水濡湿了一大片。
孟珎顺着她的背,只觉手下一片滚烫,脉象明明已经平稳,病情为何还会反复……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药材,也已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是神医的弟子,却像个废物在这束手无策。
孟珎收紧了拳头,忽感身上的人一阵痉挛蜷缩,脑袋直往他颈侧顶去。
“阿璇!”
他急切地掰过晏璇的脸庞,立刻将手掌伸抵在她的牙关下。
晏璇只是不停吸气,好似能减轻痛苦,她知道孟珎怕她咬到舌头。
可是,真的太疼了……
脑袋里似有千虫万蚁在咬她。
她胡乱掐住了孟珎某只手的虎口,全身因用力而颤动,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无声的挣扎似痛过千倍万倍。
孟珎的眼泪几乎一瞬间就落了下来。
小小的一方天地,两人额际相抵,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一面,祈求命运的一点垂怜。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擦汗的帕子不知洗了几遍,晏璇的呼吸趋于平缓,眼神逐渐清明。
火光明灭中,她定定看了孟珎半晌,无声道:“你哭了?”
“没有。”
孟珎笑了下,却还不如不笑。
“和小时候一样丑,下次不要了。”
孟珎愣了愣,盯着她的嘴唇:“阿璇,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吗?”
晏璇抿了抿嘴,手背上扎着针,虚脱的手指还很无力。
她一笔一划在他手心写道:“地窖,只记起这个。”
“师兄,你现在不怕黑了?”
孟珎摇头,湿润的眸子黑亮亮的:“不怕了,只要你一直在。”
她继续写道:“我想睡会。”只有她歇下了,他才会跟着缓口气。
“嗯,我陪着你。”
漆黑的洞口,隐隐约约有火光晃过。
晏璇慢慢阖上了双眼,些许熟悉暗哑的声音忽远忽近传来。
“孟兄弟……”
“孟家兄妹,你们在吗?”
孟家兄妹……是谁?
晏璇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