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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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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雀山庄。
报信人勒马急停,翻身下马后直奔庄内。
时天辰正站在廊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出神,抬眼就见邱明嘉一脸郑重疾步而来。
“少主,湖心镇有急报。”
时天辰一凛接过信件,拆信速读几行,眉目间渐显冷肃,呼吸都为之一顿。
“怎么会……”他喃喃一句,继而脸色大变,惊道,“明嘉,即刻调派人手相助阿若!”
邱明嘉稍顿:“可要出动羽卫的人?”
“挑身手耐力俱佳的。”时天辰点头,“晏姑娘在泽溪遇害,落水下落不明,阿若正全力搜寻。”
晏姑娘?邱明嘉微一挑眉,上回在明月阁少主着急情有可原,这回竟要派出羽卫的人……
他虽不会多嘴,心里却泛起涟漪,就听时天辰皱眉道:“没想到她是司家的,冲着舅舅寻仇而来。”
“司家人?!”
邱明嘉愣怔后马上想通了其中关键,当年时墉疯疯癫癫拒不见人,他们便猜披云堂灭门之祸有隐情,可那时武林众派直指泑山族居心叵测……
邱明嘉:“二爷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晏医师手上?”
时天辰面色凝重:“他们离岛前下了毒,若是找不到人……”
时墉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邱明嘉明了,遂抱拳道:“属下就去安排。”
时天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邱明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少主真当只是在意二爷?
正当各路人马冒雨前行时,江湖上一则有关金银双煞被人万箭穿心曝尸荒野的流言渐渐传开了。
……
人在意外突发时俱是懵的,但只要还留有一丝清明,感受到的痛苦又实实在在。
被护成蚕蛹的晏璇入水时差点砸晕过去,四面八方而来的冰冷河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记得会不会凫水,从自己六神无主睁不开眼的状态判断,她是只旱鸭子。落水缠抱救援方是大忌,可求生本能令她不自觉抓紧对方的臂膀。
浮沉之间,汹涌的河水开始涌进她的口鼻,胸腔中的空气快所剩无几。晏璇的思绪已是混沌,周遭的声音在远去,她仿若融进一个温暖的水泡中。
那般安静祥和,就在她要酣然睡去时,双臂上传来一股大力,她麻木的双唇覆上了一抹柔软,温热的气息不断渡来,渐渐的,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晏璇再次有知觉时,不如没有知觉……她在颠簸和刺骨的寒颤中醒来,说醒来也不对,她睁不开眼,四肢如灌了铅,身上无一处不痛。
呼吸间的水汽很重,脸上偶尔有凉意划过,似乎是下着毛毛雨。
她应该趴着被人背在身上,耳边是那人急促的喘息,对方很冷,她也很冷。
已经从水中得救了?
晏璇想尝试和脑中的小东西对话,身体却猛得一晃,随着一道闷哼声,她重重滑滚而下,远离了那仅有的一点温热。
下一瞬,她被拦腰拥进一个满是潮湿的怀抱。
“阿璇!”
一只手微抖着抚上了她的脸颊,晏璇觉得那像是有冰块在擦脸,透骨的寒侵入肌肤。
“再坚持一会,求你……”
他的声音嘶哑轻颤,是无措,是惶恐。
晏璇心头怔然,感到滴滴答答的雨又落在脸上,她一定是冻坏了才觉得那水是带着温度的,像要把她灼烧了去。
一滴一滴砸在她面颊额上,她微蹙了眉头,眼角洇出些许湿润。
眉心上落下一点触感,久久未去,她实在太困倦了,迷迷糊糊又陷入沉寂中……
……
四周静谧偶尔响起哔剥声,晏璇侧耳睫毛颤动,刺目的光线一点点进入眼帘,她努力睁开双眼,似在推动一扇沉重的木门。
一点别样的萤光停在眼前,她知道是那个系统变的。
小九:【宿主,你终于醒了!】
晏璇抿了抿嘴,口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味,喉咙应是肿着,每吞咽一口都带出一片疼痛。
晏璇:【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活着吧。】
小九:【活着!你和孟珎被河水冲到了崖壁下,他带你找了个山洞避雨,现在他应该是去找吃的和药草。宿主,你已经昏睡了三天。】
晏璇的眼睛适应了光亮,她往四周扫视一圈,很小的一个洞穴,身旁不远燃着火堆,火堆上熏烤着一串不明绿叶,空气中能闻到一股不香不臭的怪味,再远一些就是洞口,附近被枯枝挡着,但有日光照射进来。
晏璇:【那个救我的叫孟珎,他到底是谁?】
小九:【啊,他……他就是宿主的师兄,你们一起在雾山拜师。】
晏璇:【他喜欢我?】
小九:【是啊,你是他心上人,他是你……】
晏璇挑眉:【是什么?停顿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我仇人?】
小九:【不是,我斟酌一下用词,他应该是你的……男老婆。】
晏璇:【……】
小九:【也不对,反正你也喜欢他,说过他是你一个人的。】
她无半点印象,听系统说话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晏璇揉搓着自己的双手,很是茫然。
就在系统诉说这几日他们的境况遭遇,洞口传来了窸窣响动,晏璇抬眼见到逆光中的身影顿了几息,随后那人如一阵风般冲向她。
“阿璇。”
他不断喃喃着她的名字,俯身小心环抱起她,一寸寸收紧,“你醒了。”
晏璇仰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抬起又放下,最终没能落在对方的背上。
两人静静抱了会,孟珎扶着她的肩膀,垂头柔声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我烤野果给你吃,好不好?”
他的脸瘦削得厉害,唇周长出了青色的胡渣,可他的眼睛太过明亮,晏璇有些无法直视,垂了眸尝试开口,她张了张嘴,捂着喉咙只憋出一道气声。
晏璇:“……”
她好像说不了话了。
孟珎察觉异常,赶忙抚了抚她的背:“别怕,让我看看。”
晏璇依言张嘴,待他看过又把了脉,他耐心解释道:“是热烧引起的失语,吃了药过些天就会好的。”
晏璇点点头,整个人像是只离群的雏鸟,一时没有头绪,那些经由系统讲述的东西,好像只从她的大脑表面轻轻滑过,没有留痕。
孟珎瞧出她的恍惚,以为是之前受了惊吓所致,将她重新揽抱在怀里,如同对待婴孩一般,轻拍她的脊背。
晏璇瞬时僵硬,可鼻间的药香又令她很安心,似闻过千遍百遍。
小九很少见她惊呆了的样子,补充道:【宿主,你这几天烧得厉害,都是姓孟的抱着你睡的。】
晏璇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还是原来那套,虽皱巴巴不甚洁净却是干的,中间发生过什么不难猜。
她深吸了口气:【你最好没有一句话是骗我的,不然同归于尽。】
小九震惊又委屈:【怎、怎么就又要同归于尽?】
晏璇:【我失忆了不是变傻了,自称系统的有太多专门蒙骗坑我这种处境的女孩子,俗称人贩子。】
小九:【……】
孟珎仍在一边安抚一边说道:“天空开始放晴了,我发现附近有人的踪迹,等你再好些,我们就找路回去,不知道师姐有没有见到我留下的记号,我们约好了在郦城见面。”
他缓声说了许多,低头见晏璇默默望着他,神色疏冷,他一怔:“阿璇?”
晏璇抬手,食指指腹抚过他面颊,上面有好几条细长泛红的伤痕,有的已经开始结痂。
孟珎握住她的手,笑道:“无事。”
之后,他给她喂了些吃食和水,晏璇躺回干草堆看他处理着一根三指粗的木棍,他说给她削了当拐杖用。
晏璇看着看着又泛起困意,便眯了眼睛假寐。
她听到孟珎起身的声音,他轻声走到她身边,有气息悬在她面上停留许久。而后似有一声叹息,孟珎将外衣盖在了她身上。
脚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揉按,直到她真正睡去,那轻柔的感觉仍在。
晏璇躺了半天,醒时日头正盛,孟珎说再去探探路,让她在山洞里先待着。
晏璇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摇头,孟珎问:“怎么了?”
她便牵过他的手掌,在他手心写道:“怕黑,不要一个人。”
孟珎久久怔愣,揽过她的上半身,埋首在她颈侧,哑声道:“一起去,不分开。”
晏璇拿上了她的新拄拐,孟珎背着她,小心走在荒林中。
大约过了一炷多香时间,沿着河岸往上,林地开阔,有一大片茂盛的乱子草,随风摇曳如梦如幻。
晏璇微愣,她的脑海里一下蹦出许多关于植物的记载,什么习性性状,有无药用,平日里难见如此带有色彩的植株。
孟珎侧头看到她眼里的好奇,问道:“要去看看吗?”
她点点头。
于是,孟珎搀着她站在一处较干硬的泥土上,她抬手拂过半人高的草叶,见紫红的花穗从指缝中如水般穿过。
晏璇浅笑着,忽而,这抹艳丽变成了粘稠发黑的血色,它们顺着她的手指如附骨之疽牢牢沾染了整只手掌。
她倒吸一口冷气,抖着手甩开那些枝叶,可仍觉得满手粘腻,晏璇紧紧闭上眼,试图平息不该有的幻觉。
孟珎一把握住她还颤着的手,急问:“阿璇,是不是伤了哪里?”
晏璇只是摇头。
孟珎半抱着她,伸手捧住她的脸颊:“阿璇,看看我,不要怕,什么都没有,你看看我,师兄就在这里。”
晏璇深深呼吸,她自孟珎胸前抬头,睁眼便是他焦急不安的脸庞。
她以为自己够胆,不成想是迟来的噩梦。
对上孟珎那双盛满怒悔的黑亮眼眸,晏璇的心像是泡进了一汪酸水,她有些道不明的难过和委屈,耍性子般在他手心写道:“脏了。”
“不脏,一点都不脏!”
孟珎用他粗糙布满伤痕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坚定又温柔地说道,“没有比这更干净的,你做得很好。”
说着,他捧过她的手凑到唇边吻着,唇上的温热一点点暖和了她寒冰似的手掌。
晏璇仰头看他,眼泪不期然落下来。
她直觉里自己不是个爱哭的人,但是控制不住。
孟珎默默替她抹去泪痕,又俯低身吻干她的眼角,他的手一直护着她的后颈轻轻按着。
她差不多信了系统的话,他们两个曾是彼此很重要的人,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的眼泪不是为后怕而流,是为满心的茫然,不对等的感情和对无能的控诉。
【抱歉,我什么都忘了,把你也忘了。】
晏璇对着孟珎,嘴巴无声开合。
孟珎辨认了好一会,才看懂晏璇在说什么,他如遭雷击脸色煞白,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身体已先一步行动,开始察看她身上是否有别的暗伤。
晏璇按住他的手,边摇头边写道:“在马车里醒来就记不得了,不是受伤。”
“十一?”孟珎不可置信后退一步,想靠近她又生生克制住,“我,对不起……你讨厌我碰你吗?我们是……”
他语序颠倒不清,晏璇却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讨厌。】
她无声应道,身体的自然反应已经告诉她,自己并不抗拒这个人的靠近,甚至不自觉放松。
【师兄。】
她终于喊了出来,虽然是气声版的,嘴角稍稍翘起。
【你要帮我想起来啊。】
一悲一喜,孟珎几欲落泪,可想到晏璇什么都不记得时遭逢险难,心里该是何等彷惶无助。
他上前,虚揽着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晏璇听烦了,她也不想被男人拿捏,可这人是不是真的来克她的……
她抿了下唇,拽过他的衣襟,昂首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孟珎终于收了声,脸孔微红地瞪着她。
“不知二位小友哪里来啊?”
倏地,一道温润微哑的声音传来。
“此地景色虽不差,可是蛇虫毒草亦多,为了己身安危,还是快快离去吧。”
晏璇与孟珎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穿粗布白衣的男子拄着拐站在远处,他的臂弯中还挎着一个竹篮。
他眼角带笑,一脸和煦。
晏璇微窘的视线与人对上,胸腔里莫名跳动了一下。
随之,她眼睁睁见那人凝固了表情,一篮瓜果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