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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顾家当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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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她要去顾家当铺,君无瑕一怔,思忖片刻后他主动要求一同前去,江蓠想了想,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顾家是晋国有名的商家,连平逢镇这样古色古香的小镇也有他的分号,江蓠和君无暇向路人略一询问,就找到了地方。
正值清早,生意清淡。
二人进去时但见屋内宽敞简洁,地下刚刚洒过水,贴墙四壁竖着红木多宝格,杂然并陈着鼎彝敦壶,或玉石造像,空气中有一股清新湿润的土腥气。一个蓝衣小童正拄着半人高的扫帚低头打扫,另一个素衣小童则背对着他们手拿拂尘站在高高的栅栏后轻手轻脚地整理一大面墙的红木多宝格。
江蓠浅浅一笑,就着身旁的大红雕花并头案上屈指轻叩了两三下。
听到异响,两个小童同时回头。
来了客人,堂内的小童赶紧收起扫帚在角落,脸上挂笑地先迎过来,甜笑道,“可是江姑娘?”
说话间栅栏后的男孩也走了出来。
见他们认出了自己,江蓠微微一怔,问道,“你怎知是我?”
蓝衣小童笑笑,手脚麻利地给江蓠和君无暇二人端上两杯冉冉香茗,一边从容答道,“我们有您的画像。五年了,店内伙计都没敢换,就等您来了!”
五年前的画像?江蓠忍住想摸脸的冲动,那时她还是个模样还没张开的女娃娃,肉嘟嘟的也谈不上好看,她不禁悲摧地想,难道她这么多年都没变化?
素衣男童瞪了蓝衣小童一眼,走上前笑微微补充道,“江姑娘肤白貌美,时隔多年但轮廓尚在,我们当然认识!”童声童气,语气真诚,自然而然,让人心生信服。
果然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孩子,真会说话,江蓠嘴角上挑,闲聊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素衣小童答道,“我叫小安。”然后他一指身旁的蓝衣小童,又道,“他是小念。”
江蓠点点头,又问,“你们掌柜可在?”
“掌柜的在内堂,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小安很有礼貌地向二人道声失陪,然后一阵旋风似的刮向内堂,小念则笑眯眯地摆弄着茶水果盘,然后敛袖垂手站在一边。
君无瑕闲视室内,说道,“是当铺,可也干净大方,哎,这只老虎……”他的目光略扫一周后,最后定格在柜台后面挂得白虎图上,他细细端详,渐渐面露古怪。
江蓠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去,也怔在了那里,那画卷看起来年岁久远,主角的虎,画得传神却非书画名家手笔。
山中白雾轻起,冷竹峭石遍布,一只白虎额头带王威风凛凛地分枝踏叶自山坡而下。画工写兼用,线条写意,扎实稳健,虎身上的肌肉仿佛在行走中微微抖动。
尤其一对虎目更是黑湛湛的炯炯有神,虽是纸画一张,却穿透力极强的让人不敢与之对视,浓烈的王者霸气扑面而来。
以往画匠作画总是着重老虎的霸道煞气,这画中白虎却与众不同,少了些戾气,多了些沉静内敛的王者之气,和不食人间烟火的瑞气,送它一缕青烟就能化身天界虎将的感觉。
察觉到两人的久久注目,小念挺胸说道,“此画是了缘禅师所赠!”
“可是大佛寺的了缘禅师?”君无瑕有些意外地问道。
“自然,世上还有几个了缘禅师?”小念嘴一撇说道,语气中莫名其妙的小孩子的敌意。
君无瑕一笑而过,再次看了一眼那画,轻言感叹道,“常听人言了缘禅师佛理精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得道高僧,画见人心,难怪如此敬畏祥和。”
江蓠点头赞同,然后侧头对着小念笑道,“这么副好画不放在厅堂,反而挂着柜台后面,是不是为了保家宅平安啊?”
小念点头,脆亮说,“是啊,它是我们的招财虎!”
招财虎?
大宗师画的画居然是招财虎?君无瑕嘴角抖了抖,江蓠掩面轻笑,长长的卷卷的睫毛直扑闪。
小念被他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涨红着脸解释道,“自打这副白虎图挂在店里的第二天起,小店的生意就出奇的好,客人络绎不绝。不是招财虎是什么?”
江蓠和君无瑕相视摇头,但笑不语。见他们不以为然,小念急忙又说,“虽然有些迷信,可是当年在平逢镇数这店面经商位置顶好,却不知冲撞了什么,坏了风水,之前开得几家铺子皆在一个月内倒闭关门,租价惊讶的便宜也无人问津。只有我们开店,生意极好。”
江蓠问道,“你们掌柜也相信风水之说?”
小念说,“自然不信!而且当日就盘下这间铺子,连带房契地契!”
君无瑕闻言微微颔首,叹道,“价钱过于低廉,说明房主着急用钱想快些脱手,你们掌柜能不怕忌讳能救人于危难,倒是个善人。”
小念脸色微变,低头看脚尖。
察言观色,江蓠心中了然,看了君无暇一眼,心中好笑又好奇,小声问小念,“冒昧问一句,几折买下的?”
小念身子一僵,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通红着脸,伸出两只小指头。
二折?!
江蓠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道,“真是雁过拔毛,高手!”
君无瑕耳朵一竖,脸色有些不好看,生气又脸红,慢声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掌柜的此番……”
他云淡风轻地轻轻摇头,话中余音不言而喻。
小念眼光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带着淡淡凉凉的敌意,大声辩驳道,“这位公子说的好没道理!经商的目的如果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盈利最大化,就是佛门慈善!如此,偶尔开粥铺布施一下就行了,何必开店?”
君无瑕闻言愣住,江蓠低头轻拨茶盖的动作也是一顿,她抬眸看向小念,心里吃惊不小。
重农轻商自古如此,商人身份乃贱籍向来低人一等,哪怕在周围的几个民风开放的小国也对商人谈不上尊重。十个商人九个半为钱,可不见得敢如此自然而然地说出。小念此番话诚然不假,他直白地道出了商者的心声,如果是从一个成年人口中说出,江蓠或许会赞他好胆色,可是不起眼的小男孩脱口而出不免惊世骇俗了一些。
她并不认为这些话是小念自己想出来的,倒像是挺别人言谈之中学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她心中纳闷,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捏?
君无瑕被噎,气息不稳了一下,他依旧好教养地语气平和道,“歪理!你们掌柜趁火打劫挣这种昧良心的银钱,难道心里就踏实么?”
唉,商贾之家果然浑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教坏了!
小念被君无瑕怜悯慈爱的眼神伤到了,眼底薄怒一闪而过,他尖锐地反驳过去,“经商讲究买卖公平,双方你情我愿,价格是一起商讨的,卖家也同意了!放着便宜不买的是傻恩,而且人家也未必会领情!”话罢他傲气地把小脑袋扭向一边,言下之意是,你就是傻,不屑跟你吵!
被小屁孩鄙视了,君无瑕的俊脸立刻黑了!
难得见温儒和气的君无瑕与小孩正面冲突,你一句我一句争辩地有趣,江蓠很认真地听了半晌,直到听到小念一番狡辩后,她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
小念偷瞄了江蓠一眼,脸一红,规规矩矩地沉默。
君无瑕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锵的一声把杯子掷在桌上!
茶杯微砸桌面,如石子投湖似的溅起一圈圈的无声涟漪直荡到她的身畔,江蓠有些惊讶地看向君无瑕,她清楚地感受到大哥的不悦,抬眼又看了一眼同样在生气的小念,不由叹气。
世间事正确的标准又不止一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的正确和执着。
你认为对的别人未必会认可,没必要把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人啊,江蓠觉得他们生气的莫名其妙,有时候,对外人放任一点,随意一点,会好过许多,大哥怎么就不明白呢?
江蓠郁郁不解,做一个自始至终的旁观者,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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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蓠清楚地知道她来此的目的,不伤和气地转移话题,挑小念喜欢的话说道,“能让了缘禅师赠画,你们掌柜定然人中龙凤。”
小念正在肚子里嘀嘀咕咕地暗悔自己方才锋芒过剩,本想不再说话,做个老实沉默的木头人,可他到底是个爱说爱笑的小孩子,禁不住江蓠撩拨,忍了一下,没能忍住,他委屈道,“不是掌柜,这是禅师赠与少爷的!”
少爷?
江蓠轻轻扬眉,说道,“嗯,怕是了缘禅师并不知道他的‘白虎’被别人当成‘招财虎’,一时错送了也说不定。”
小念微微鼓起腮帮,看起来稚气十足,嘴硬道,“才不是咧!”
江蓠轻笑,转脸看向君无暇,说道,“不过肯画这只老虎的了缘禅师也是个有趣之人,真想见见。”
“此次萧盟主举孝,了缘禅师也在受邀之列。”君无瑕答道。
“是么?”江蓠心里一震,暗想这谢夫人到底是何等人物,连隐世云端的了缘禅师都牵扯进来了。
正说着话,忽闻脚步声渐近,江蓠与君无瑕对视一眼,便见门帘被一只干巴大手撩开,一个中年男子满面笑容地走来,身后跟着之前的素衣小安,看来这人便是当铺的现任掌柜了。
主人来了,二人起身。
见他们站起身,任掌柜手掌向下虚按了按,连声笑阻道,“江姑娘是贵客,坐着就好,坐着就好!”
江蓠笑笑不语,见他落座后方再次坐下。
任掌柜相貌有些奇特,瘦长脸,鼻下几缕单薄胡须,黑豆似的小眼睛如被猪油浸过,滑溜溜地极聚光芒,一望便知其久居商场绝非不是良善之辈。此时他目标坚定地锁定她,眼光如有透视一般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溜了一圈,让她有种被惦记拳头痒痒想揍人的不爽感觉。
江蓠眼睛上下一扫,老奸巨猾老鼠一只,鉴定完毕!
“在下任好!”任掌柜自我介绍。
人好?江蓠笑容一僵。
“怎么,江姑娘觉得有问题吗?”任掌柜眨巴着一对可爱小眼睛,问道。
江蓠心中泪流满面,昧着良心答道,“没有,人如其名。”君无瑕正在慢慢喝茶,闻言一顿,慢慢把茶碗放回去,然后平静地顺顺呛在喉咙里的茶水。
“几年前少爷便送了姑娘的画像,说是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老夫收到信后就时刻盼望着得见姑娘,料想不日会来,没想到竟空等了几年。”任掌柜捋着几缕山羊胡须,笑眯眯道。
“您受累了!”
“哪里哪里,您是我们少爷的恩人,就是我任某的恩人!”任掌柜说话倒是爽利,一句话说完他中场停顿一下,他摸摸喉结干咳一声,清清嗓子。
看他摆出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江蓠暗呼不妙,赶紧微笑道,“任掌柜见谅,今天我们还要旅行,富裕的时间委实不多,能否先办正事再叙闲谈?”说着她从怀里取出木牌放在桌上。
一肚子感想没能抒发出来,任掌柜有些扫兴地接过木牌,略搭两眼便递还她,不情愿地起身道,“好吧,既然江姑娘开口了,那咱们就先办正事,你们跟我来!”
江蓠松了口气,与君无瑕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