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30、新年 他们一

　　他们一起过了今年的元旦。市中心的广场，跨年的人群熙熙攘攘，等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际，欢呼声同五颜六色的烟花一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盛大地绽放。

　　裴雅几乎从未在这里度过自己的跨年夜。她觉得，年年的烟火都差不多，总去就没意思了。可现在她却想，这真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她看见陈晏的眼睛里同样盛放着一簇烟花。紧接着，他附身下来，那双眼睛里就出现了她自己。

　　真奇妙。

　　他们冲彼此喊着元旦快乐。人太多了，要用喊的才能听到。喊完，呵出白气，裴雅的鼻头冻得有些红了，陈晏帮她把围巾往上提。这么一提，暖和得有些过分了，过了一会，裴雅又将围巾扯下来。

　　“热了？”陈晏问她。

　　“嗯。捂着有点热，感觉要冒汗了。”裴雅说，“等冷了再重新捂起来吧。”

　　方城是个夜生活丰富的城市，这个时候街边的商铺依旧灯火辉煌，大排档里人潮汹涌，炒菜师傅正卖力颠勺，辣椒和孜然呛锅的香气飘向四面八方。

　　那天，他们进了一家人略少的大排档，点了烤串、炒粉和冬瓜盅，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一个快乐的夜晚。

　　裴雅没有刻意同父母瞒着自己谈恋爱的事，周燕又是个爱观察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当她向裴雅试探时，裴雅没有藏着掖着，只是笑着说：“嗯，我是谈恋爱了。”

　　周燕一直以为女儿是个不开窍的人。这下开窍了，她欢喜的同时，又有些担忧。她问裴雅：“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有照片吗？家在哪里，又在哪工作啊？你们……”

　　周燕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裴雅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了，还拿出了他们的那张合照给周燕看。周燕一边看一边小声嘟囔：“你们居然是高中同学，有缘分哦……这男生看起来也不错，蛮帅的嘛……”

　　打听完，她又拉住裴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问：“你们两个……”她犹豫了一下，“你们没有……那个吧？”

　　裴雅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明白这个“那个”指的是什么。她连忙说：“没有！当然没有！”

　　周燕心底的石头落了下来。“那个……我不是说怎样不好，也不是说怎样好，只是……你是个大姑娘了，谈了恋爱，更要学会保护自己。你觉得他多好多好，可是只是现在的你觉得。我说句不好听的，谈了七八年然后分手的，比比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不要被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反击……”

　　裴雅笑了笑，拉过自己的妈妈，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知道了，妈妈。我会注意安全的。何况我起码是工作了的人呀。会注意的。”

　　“别管你现在多大了，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子。”

　　“好啦，我是小孩子。”

　　周燕将裴雅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哎，挺意外的。你们终究是要长大的。谈恋爱，结婚，生小孩……对咯，你们现在年轻人，还不一定生小孩……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就老啦。”

　　“不老。”裴雅说，“你们都不老。”

　　“我不老，那眼角上的皱纹是什么？”

　　“是岁月的奖章。”

　　周燕捏捏裴雅的脸：“你喜欢说漂亮话来哄我开心。”

　　裴雅一本正经：“这可不是漂亮话。”

　　……

　　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风很快就将日历吹到了农历新年。

　　裴雅提前几天和父母一起回到了老家。她正坐在灶房里，一边摆弄着木头和钳子，一边同陈晏聊天。

　　陈晏说自己也回老家了，正准备开始做饭，还拍了一张铁锅的图片。铁锅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整理好的食材。

　　裴雅给正烧着的柴火拍了张照，「你好歹是厨师呢，我是烧火工。」

　　负责做饭的是裴雅的舅舅。

　　「没办法，我们家人似乎都不太会做饭，只有我来了。」

　　「所以年夜饭也是你来做吗？」

　　「嗯。」

　　「真厉害啊。」

　　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裴雅将灶台里的木头整理了一下，再塞了一点树枝进去，费劲的用黑色的钳子将木头搭成三角形。

　　舅舅在另一边炒着菜，鲜香的气味充满了整个厨房。舅舅炒完一盘，盛起来，见裴雅盯着手机，还在敲敲打打，便问她：“小雅！和同学聊天呐？”

　　裴雅笑笑：“嗯……和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来帮您端菜吧。”

　　“小心烫啊。”

　　她放下手机，帮着舅舅将热气腾腾的菜端到外边饭厅的桌上。饭厅的旁边就是客厅，一帮人边磕瓜子边絮絮地说家长里短的八卦。炭火正温温地烧，旁边还放着几块烤红薯。她在门外看，恍惚间有那么一丝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年却依旧是这个样子。

　　*

　　跨年的那个晚上，他们守在电视机前看晚会。老人熬不住，早早去睡了。过了一会，周燕和裴远志也在打瞌睡，强撑着上了楼回房。家里这帮小孩儿倒是精力充沛，只可惜不爱看电视，更爱出去玩，老早就听见他们在院子里摔炮放烟花的声音了。

　　客厅里就剩裴雅一个人。她乐得自在，整个客厅里的零食都归她了。饼干、花生、瓜子、柑橘……每种她都喜欢，都吃得不亦乐乎。江小荷给她发了个视频，内容是一群鸡飞狗跳的小朋友。

　　江小荷：「带小孩好烦啊！」

　　裴雅：「我这边小朋友们都去院子里玩了。」

　　江小荷：「他们拉着我要我一起玩，没办法啊！我说一起打游戏带上分，他们又没手机……我现在正跟他们玩过家家呢，演的是奶奶。」

　　裴雅想起，以前自己和江小荷也总在一起玩过家家。一个人扮演店长，另一个就扮演顾客。店通常就是汉堡店或者服装店。那又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记忆里却像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一样。

　　电视机里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了。不知为什么，今天似乎特别困。她短暂地打了个盹。

　　过了一会，她便被噼里啪啦震天响的鞭炮声吵醒了。

　　听见这鞭炮声，又看见电视里的满屏喜庆，裴雅赶紧从沙发上翻起身，披着毯子快步奔上三楼。

　　三楼是个开放式阁楼，从这里，几乎能望见整个村子里的景色。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红灯笼，正有老人呵斥身旁的小辈，不要在这个点乱扫地。此刻，她站在楼顶，耳边充斥着鞭炮声和人们的欢呼声，夜幕之上，是无数朵烟花组成的霓虹色图案。繁忙的大城市空旷着，而小小的村落里却挤满了人。不管这一年里有多少的烦闷和困顿，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只留下对来年的喜悦和祈盼。

　　她拿出手机，正准备给陈晏打一通电话，却没想到陈晏快她一步。她还没点进微信，陈晏的视频电话就打来了。

　　她点开接听，差点被陈晏的高分贝惊到了耳朵。“新——年——快——乐！！！”

　　伴随着这句欢乐的喊声之外，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人声。裴雅透过屏幕定睛一看，才发现陈晏正站在人流里。

　　“新年快乐！”裴雅说，“你怎么站在外边啊？不在家里吗？”

　　“我在县里的广场过年呢。”陈晏指了指挤来挤去的人流，“吃完年夜饭，就来县里走走。你这是在哪啊？房顶上？”

　　“当然了。”

　　裴雅转了一圈手机，给他展示了楼顶上的夜景，然后又把手机转回到自己面前，“怎样，不错吧。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看。中秋的时候呢，就带着月饼上来拜月亮。”

　　“真的很好看。”陈晏感叹道，“我觉得你们那边的烟花比我们这边放得要热烈……”

　　“错觉吧？”

　　虽然明面上是不允许燃放烟花的，但村里的烟花依旧一家比一家闹腾。裴雅在上边，看见隔壁邻居拉了一架烟花炮来，用打火机点了，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到老远，随后烟花“砰”的一声飞上了天空，绽开了一朵鲜艳至极的牡丹花。

　　裴雅用手机忠实地记录下了全过程。

　　“真漂亮。”陈晏轻声说。

　　“嗯。”

　　伴随着烟花和欢闹，客厅里电视机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倒数。裴雅虽然没能看到电视，却能在在阁楼上听见街上的人们嘈杂却意外整齐的倒数声。

　　“3——2——1……！”

　　金灿灿的霓虹在空中描绘出盛大的华彩，欢呼和口哨声涌入裴雅的耳朵。此刻，想必每一个地方都热闹无比，可裴雅的心中，却感到一丝意外的平静。

　　她一直都有一种“热闹消散”的后遗症。她不排斥聚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喜欢这些热热闹闹的事情。可聚会结束，热闹散场之后，裴雅常常会觉得有那么一些孤寂。明知道不可能，但很多时候，她会希望这些热闹圆满而又和谐的时刻，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她沉默着，只是握紧了手机。正当她愣神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啦？在想什么？”

　　裴雅回过神来：“没有，我……”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好久不看放烟花了，一下子想起了以前的好多事情。”

　　陈晏顿了顿，突然笑着，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新的一年了，要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啊。”

　　“你也是。”裴雅认真地说，“平安健康是第一位。钱什么的可以往后靠一靠。”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他们还是没有睡意。陈晏开始给裴雅讲起自己听过的有趣的小故事来。据说有个亲戚，在上山的时候遇见一个会说话的狐狸；有一位去世的老人，貌似总是给自己的儿子托梦，儿子最后找了附近有名的仙姑，一下子就治好了……诸如此类的小故事，带点玄幻，无从考证，却让人听得津津有味。

　　裴雅给他讲自己以前跟着大人，在山里跑来跑去。摘了山上的覆盆子做果酱，去河边钓鱼，钓上来几条银鱼，放到水缸里养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忍不住炒来吃了。春天，村里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到了冬天，地势较高的山头，会积一层薄薄的细雪。她想学着电视里的小孩一样搓雪球打雪仗，可是刚把雪捧到手心里，这细细的雪就融化成了水……

　　他们聊着聊着，从故事里窥探出各自的生活痕迹。随着街上的人三三两两散去，裴雅看见陈晏也准备骑上车回家，便对他说晚安。陈晏愣了一下，很温柔地说：“那么，晚安，早点睡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们都没有挂断电话。裴雅看陈晏发动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传来，她忽然很自然地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

　　天下是没有不散的筵席的。

　　她的耳朵里充满了引擎声。她看着陈晏，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正颇有些费劲地给自己戴上头盔。

　　她本来想要说什么的，现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屏幕里陈晏的脸。最后，他们还是挂断了电话。

　　她下了阁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寂静的，她打开灯，洗漱一番，然后拉开窗帘，看着外边寂静漆黑如点墨一般的星空。星空很美，无论人世间轮转了多少个年岁，人们经历了多少分合，它仍然是裴雅记忆中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