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9、夜晚 裴雅喜

　　裴雅喜欢听这首曲子。除此之外，这支歌还伴随着一段学生时代的过往。陈晏听见她的话，也不惊讶，在脑海中简单回忆了一下曲谱，便弹奏起来。

　　他弹琴时，腰板挺直，手部动作潇洒，边弹边小幅度地摇晃身子。裴雅看他弹琴，想起当时他在舞台上弹奏的样子。漫长的岁月中，人当然会变，可是还是有一些东西被保留了下来。

　　一曲弹完，裴雅很配合地鼓掌。陈晏问：“还想听什么呢？”

　　裴雅摇摇头，说：“没有了。就这一首。”

　　其实她还想听很多歌曲的。但不知为什么，她不太好意思说出来。

　　陈晏起身，拉她一起坐在琴凳上：“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琴行里头看见你的时候，是这首曲子，对吧？”

　　“对。”

　　那天晚上的相遇，比起清晰的记忆，更像是一个朦胧的梦境。

　　陈晏没有问她诸如“那你之后没有再来吗”这样的问题，而是问她：“想弹弹看吗？”

　　裴雅一愣，随后将手放在了琴键上。她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钢琴，可在小时候，还是受了那么几天电子琴老师的培养的。“当然。不过……我只会弹小星星。”

　　她自顾自地演奏了一首单手版《小星星》，随后看向陈晏，语气很诚恳：“陈晏，教我一首曲子吧。”

　　陈晏找出一张白纸，在上边飞快地写了几行东西，然后放在了谱架上。他虽然写得很快，但每个数字和符号都清晰明了，大小适中。“就这首吧。很好听的。”

　　裴雅凑过去看：“这首曲子名字叫什么？”

　　陈晏并没有在上边写上曲名。

　　“这个嘛……我们弹了就知道了。”

　　他这么说。

　　那一个下午，她在学这首曲子。很简单的编排，很简单的和弦，左手需要的音符总共只有那么两三个。陈晏示范一遍，随后她再弹一遍。因为之前稍稍学过电子琴的关系，她还保留着那么一丝基本功。陈晏示范几遍，她也就跟着弹了几遍。

　　几乎是在陈晏示范谱子的第二行时，裴雅就明白这是什么曲子了。

　　这么熟悉，就连父母辈都听了好多遍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偶尔她的指法出现错误，陈晏就很有耐心地一点点教她，还会说：“你学得比我当年快多了。我以前手指老打结呢。”

　　裴雅很认真地说：“这是年龄问题。你学的时候还是小孩，我是大人了。大人的理解能力或许要比小孩略强一点。”

　　“没有这种道理。”陈晏的手覆在她手上，带她感受手指的律动，“是你本来就聪明。”

　　裴雅感觉自己的脸颊上腾起一股热气。

　　磕磕绊绊地把曲子学完，裴雅总算能独立不出错地弹奏一遍。她弹完，陈晏便给她鼓掌，夸她弹得很棒。裴雅问他是真的吗，不要说谎，陈晏说当然是真的了，就是这么弹，它才好听。

　　裴雅笑起来，随后垂眸看着这架琴：“当年我要是再努力一点学电子琴就好了。”

　　她给陈晏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被老师拽去学电子琴，说是可以改善音准，结果她一窍不通，学得一塌糊涂。老师看她不是这块料，就不再让她继续学了。

　　“可你现在弹得很好。”陈晏说。

　　裴雅叹气：“可我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陈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裴雅的头发被她养得很好，顺滑黑亮，令人爱不释手。

　　“每个人，能够很好地感知音乐的时间是不同的。”他说，“有些人，很小的年纪，就能展露出天赋来。另外一些人呢，或许还要再过几岁，才能更好地感受到节拍、音调等。况且，并不是所有学乐器的人，唱歌都好听。我有个朋友，拉提琴的，唱歌照样跑调。”

　　“是这样吗？”

　　“嗯……这是个人观点。”陈晏在琴上奏出一串流畅的琶音，神情中带了些促狭，“这是不完全的个人经验与身边统计学，欢迎随时指正。”

　　“你等着，我过会就去上网翻论文。”

　　裴雅也只是随口一说。她何尝不明白陈晏其实是在安慰她呢？

　　她又将这首曲子弹了一遍。此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它的歌词来。

　　在我的怀里。

　　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

　　她弹奏的时候，陈晏在一旁轻轻地哼歌。他也不记得所有歌词了，所以有些字发得很含糊。这境况虽是第一次，但他们配合得却很好，就像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她弹完后，陈晏忽然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下雨天，地上的水洼里积满了月光，被人踩碎了，下一刻又圆满回来。无论是那年还是此刻，他的内心都充满了悸动。

　　于是他轻轻地问：“我可以吻你么？”

　　裴雅一愣，点点头。

　　他靠过来，揽住她，交换了一个温柔曼妙的吻。裴雅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晕晕乎乎了，但脑袋里却还有某个地方在保持异常的清醒。刹那间，她的心里闪过无数种思绪，但最后，她只想起那么几句话来：

　　……

　　月光把爱恋。

　　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

　　*

　　方城入冬了。

　　气温一下子跌落到个位数，人们换上了各式各样的羽绒服和棉服。大风时不时刮来，倒灌进人的脖子里。街道旁的树木依然翠绿，只是显得有些暗沉。

　　天黑得更快了。裴雅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路边的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空里晕染出一团白光。等她进到公司里时，天才蒙蒙放亮。

　　美娟和李崇都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到了办公室，他们一边啃着早餐，一边把电脑打开。办公室里的话题总是漫无边际的，跳跃得很快。相对的，工作的时间，在冬天里似乎被无限地拉长了。

　　说不上多疲惫，只是人进入了冬天，总会显得倦怠。空闲的间隙，她打开手机，发现陈晏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上班了；早餐啃的煎饼果子还剩一半就掉在地上了；公司楼下进了一只猫，现在正趴在楼梯口睡觉。

　　还附上了一张小猫的照片。这是一只狸花猫，正趴在地板上睡得正香。

　　裴雅看着，觉得怪好玩的，问他：「这是野生的还是家养的？感觉很亲人。」

　　陈晏回消息的速度还算是快的：「脖子上没有铭牌，好像是野生的。」

　　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句：「问了同事，说这只猫是流浪猫，总在这边写字楼晃荡，被人投喂多了，所以不怕人。」

　　裴雅手上还在敲键盘，看见他这几番话，感觉心里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笑还好，这一笑，被美娟精准地捕捉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美娟就开始旁敲侧击：“小雅，今早工作看起来不是很专心哦。”

　　在上班时间摸鱼跟人聊天，确实不是很专心。裴雅点点头：“是有点。”

　　“你平时可不这样啊。”美娟说，“难道是——”她把尾音拖得很长。李崇在一旁吃着沙拉，一副想打听又不好意思多打听的样子。

　　裴雅觉得，谈恋爱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她爽快地承认了：“嗯。和男朋友聊天呢。”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你喜欢的人吗？”

　　“对。就是他。”

　　“哇塞！”美娟一拍掌，感叹道，“这真是佳偶天成……对了，你俩有合照吗？方便我看看吗？ ”

　　裴雅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没有哎。”

　　她的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本就不多，分了个工作相册，与工作有关的照片都在里面。其次就是一些截图和风景照，连自己的照片都很少，更别提和陈晏的合照了。

　　她连陈晏的单人照都没有。她手机里只有一张高中毕业时拍的毕业照。摄影师技术不太好，电子版模模糊糊，大家又都统一穿着校服，大部分人的五官都有些看不清。

　　裴雅想，情侣，一般都会有很多合照的吧。同框其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她有个朋友去旅游的时候，抢到了某个景点的门票，而她男朋友没有抢到。因此，这位朋友在进入景点拍照后，还特意将男朋友P了上去。

　　部门领导突然又多了几个任务。等他们把事情全部做完下班时，距离平时的下班时间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

　　裴雅晚上只对付着吃了个饭团，此刻身心俱疲。她走出公司门口，正打算找个路边摊或者便利店吃点东西时，却看见有个熟悉的人影，靠在路灯下，抱着个手机敲敲打打，时不时抬头望一望周围。

　　裴雅决定偷偷绕到他后边，去拍他肩膀。可惜走到一半的时候，陈晏或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一下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想吓我一次啊？”

　　“我可没有。”裴雅耸了耸肩，“我怎么会故意走到这里来，然后趁机吓你呢？”

　　“好好，你当然不会。”陈晏笑了笑，很自然地牵她的手，“吃晚饭了吗？”

　　“吃了，就一个饭团。”裴雅很诚实。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陈晏指了指旁边一家商场：“那有个火锅店，我之前和朋友去吃过，挺好吃的，价格也实惠。”

　　裴雅应了一声。她在这里工作了几年，还不知道这附近有家好吃的火锅呢。陈晏倒是比她快上一步。

　　“你今天下班很早吗？”进了商场，寒风被阻挡在门外，裴雅将衣服领口松了松，忽然想起了这个关键问题。

　　“今天领导开会，看我们没什么事，就先放我们走了。”陈晏说，“以前总怕领导开会，他们一开完会我们就得增加工作量。现在倒好，开会了还放假呢。”

　　裴雅有些担心：“你们这个工作时长还要补吗？”

　　江小荷的公司就是这样的。只要不是规定的时间放了假，在之后都得自己找时间补回来。

　　“应该不会再补了。”陈晏说得很轻松。可裴雅却总有点担心。走了一会，陈晏忽然慢了下来，转过身，用食指指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额头，“别皱眉啦，小心长皱纹。”

　　裴雅在心底默默想：我才不怕长皱纹。

　　他们走进了这家热热闹闹的火锅店，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座位坐下。陈晏把菜单给裴雅，裴雅也不推拒，刷刷就点了好几道菜，一边点一边问陈晏吃不吃。陈晏几乎都是点头，嘴角含着笑意看她点单。

　　过了一会，锅底先端上来。是不辣的三鲜锅。

　　裴雅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涌着，忽然想起之前美娟问她照片的事情。

　　她要不要也和陈晏照一张？什么时候照比较好？

　　要不现在吧。火锅店的灯光很合适呢。

　　她犹豫了一会，把手机递了过去：“要不我们……一起照一张？”

　　于是他们在火锅店里获得了第一张合照，还是陈晏举着手机拍的。吃完后，他们在街上又照了一张。

　　帮忙照相的是个年轻女生，拍照技术很好。等看到照片时，裴雅才发现自己原来笑得这么明显。

　　我明明只是微笑。真的有那么大的幅度吗？裴雅这样想着。她注视着这张手机里的照片，想着之后把它拿去打印店里冲洗了晒出来。不能放在办公桌上，也不好放在家里的书桌上……就夹在那本高中时期的笔记本里吧。

　　她看了这张照片很久，不舍得将它退出来。除开父母和江小荷外，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合照。

　　初冬，一片宁静的安谧。她看着照片里的人，而照片里的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