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6、清醒梦（十一） 裴雅的

　　裴雅的记忆，到了这里，就像响起来了背景音乐一般，变得鲜活又充满迷茫起来。这首曲子，在这天之后的周末，就被她存进了随身携带的MP3里。当然，她也存了很多其他的歌曲，好让这首钢琴曲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她坐在台下，听完了潺潺如流水般的琴声，看到他弹完后，朝观众鞠躬的样子。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表演人员的席位上，就像是故意去看谁一样。

　　可裴雅是这样一个人——她的暗恋，是隔着一条河的。她费尽心思挖出了一条不宽也不窄的河来，在河对岸不远不近地望着。她不会搭一座桥，到对面去，也不会需要对面的人跨过奔涌的河流来找寻她。

　　她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连自己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看我。”

　　陈晏想。他看着那个盘着头发，穿着长裙的女孩，她好像从未发觉自己的美丽，也并不喜欢他。他的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把目光收了回去。就算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保持着笑容。

　　等他走下台，裴雅又重新抬起头来。江小荷小声说：“他刚刚好像看过来了——小雅，你注意到了吗？你刚是不是在低头玩手指？”

　　“嗯。”裴雅的语调一如往常，“我刚真没注意到。”

　　江小荷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突然问道：“小雅，你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啊。”裴雅说，“我今天很开心。”

　　“可我觉得你不是开心的样子呢。”江小荷嘟哝着。裴雅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想太多啦。”

　　裴雅始终记得那一天。上午是校园文化艺术节，下午放了半天假，举行社团盛典，大大小小的社团都举办了很多活动。秋天的傍晚，他们在人流中穿梭着，踏过学校里已经开始变得枯黄的草坪，走走停停，路过了音乐社搭建的一个小小临时舞台。舞台前围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江小荷索性不挤了。“就这样吧，挺好。”她踢踢腿，“反正是音乐，用耳朵听就行。”

　　裴雅说：“站外边也能看见里边的……哎，他们这音响真大声啊。”

　　里边唱歌的是个女生，声音很好听，唱的是一首小甜歌。伴奏的是吉他和键盘。吉他手，裴雅不认识，但键盘手，她再认识不过了。

　　一首歌唱完，鼓掌声络绎不绝。女生说，我虽然是社团的主唱，但其他人，唱得或许比我更好听。让我们的键盘手来一曲吧！

　　吉他手配合地吹了声口哨，围观的人群的呼声更响了。女生将话筒架拿了过去，架在了他旁边。“随便唱一首什么吧。”她轻快地说。

　　陈晏推脱不了，只好应了，把话筒的高度调节好，就开始边弹边唱一首英文的抒情歌。吉他手听了几句旋律，就开始加入和弦。

　　他的声音很清澈，透过话筒，带了几分磁性。

　　江小荷啧啧道：“没想到啊，他唱歌也挺好听的。我不行，我老跑调。”

　　裴雅和江小荷都是唱歌容易跑调的人，来来去去，能唱的歌只有凤凰传奇。听太多遍了，想跑调都难。

　　站在这里，裴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陈晏的身影。她隔着人群，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现在的样子。在她的印象中，他清晰又模糊，似乎总是笑着，而在那笑容之中，有一点独属于少年的傲气。他偶尔会迷茫，那探寻的目光，不知终将会落到何处。歌词中的第一句：I’ve been watching you，for some time……他唱着这首歌，周身萦绕着几分落寞。

　　裴雅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一直在人群中游荡，就像一个人在寻找走失的同伴。可一个人既要弹琴，又要唱歌，还要分心去找另一个人，那是很难的。何况，裴雅离他实在是有点远——她在人群的最外围。要找到她，可真是不容易。

　　陈晏并没有在观众之中找到她。

　　散场后，他怀着希冀，希望能够在操场或者食堂遇见她。这样能证明什么呢？在班里他们是既定的碰面，在这样的状况下可不是。或许不经意间的遇见越多，就越能证明这两个人有缘分。

　　可直到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大家飞快地涌入教学楼的时候，他依旧没有找到。

　　陈晏回到了教室。窗外树影婆娑，又是一个黄昏。气温下降了几度，让人不得不将外套的领口拉高。

　　他百无聊赖地翻动着书页。或许是因为今天比较特殊，班主任并没有来例行巡堂。过了一会，周围的人就开始纷纷找他搭话，祝贺他拿到文化艺术节一等奖的、夸他唱歌的……陈晏笑着同他们说了几句，可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前边不远处就坐着裴雅。这人正认认真真地写作业，不管周围如何，一点也没有分心的架势。

　　陈晏看着她，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他想起之前。那天，他提着奶茶从校门口回来，和老赵走向教学楼的途中，老赵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遇见很多次也不一定会在一起……这么一想……”

　　陈晏听见了，奇怪地问他：“你说什么呢？”

　　老赵飞快道：“我这不是……为情所困吗，刚碰见裴雅，跟她聊了聊，问她女生一般会怎么想这个事……然后她说，她觉得……即使遇见成千上万次，也不一定会在一起。后来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的。你怎么看？”

　　陈晏沉默了一会，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还能怎么看……我也挺赞同的。”

　　他还能怎么看？她说的很对，就算在人生中遇见过很多次，最终也不一定能修成正果。这当然很对了，对得似乎有点过于清醒。

　　陈晏深吸一口气，开始让自己专注于面前的题目。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绪稍微烦乱的原因，今天无论是写什么题都很顺利，灵感和思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他写着写着，听见下课铃响了，才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铃声响起的刹那，他正好写完最后一题的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一眼钟。他其实不只是要看钟而已，还想看看她——可她的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

　　教室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说不上心里空荡的感受是不是失落，陈晏闭上了眼睛，用手挡住了灯管的光线，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梦境里。

　　*

　　高二的暑假，江小荷终于得知了裴雅的暗恋。她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呢？”

　　江小荷不认为裴雅是个不敢坦白的人。裴雅若是不说，那只是不想说，不会是不敢说。

　　裴雅淡淡道：“毕业吧。马上高三了，不打扰别人也不打扰自己。”

　　但江小荷不知道，裴雅其实是个善于撒谎的人，她撒谎不仅骗过了别人，有时连自己也骗了。其实，就算高三结束了，她也不会去表白的。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三年。百日誓师、不断变化的倒计时、高考、毕业典礼……这三年如流水一般逝去了。陈晏考到了S市，裴雅则考到了更北的地方——她没选择和陈晏一个学校。仍然留在南方的江小荷在裴雅踏上高铁的那一刻，嘱咐她说：“一定要拍北方的雪给我看啊！”

　　裴雅笑着应了，随后提着行李，走进了车厢，窗外的风景飞一般地从她面前划过，玻璃上倒映着她的面庞。

　　从此，她开启了自己的大学生活。志愿录的是材化，裴雅也没想转专业，就这样学了下去。或许毕业后根本不会从事相关工作呢？她这样想着，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大学里，裴雅也参加过几场联谊和聚会。有人叫她，她就会去。没有人邀约，她就自得其乐。毕业了，宿舍的同学们各奔东西。她是最后一个走的，帮着另一个舍友收拾行李。捡到一半，舍友忽然感叹：“我没上大学之前，总害怕和难缠的人一间宿舍。但……小雅，我不得不说，你性格真的很好……似乎怎样都不生气。”

　　不容易生气的性格，就被称为好性格吗？裴雅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她笑着说：“谢谢……”然后继续帮着捡桌上的东西。等行李收拾好，第二天，舍友就出发了。整个宿舍唯独剩她一个。

　　这样倒好，看电视剧都不用戴耳机。自己的高铁是后天，裴雅想，反正也是无聊，不如现在也开始收拾。她将小抽屉里的东西都翻出来，看哪个还要，就留下来，不要的就丢掉。翻着翻着，翻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裴雅将盒子打开，露出的是黑色。她将东西倒出来，发现，这是个MP3。

　　那个从高中带来的MP3。

　　它一直呆在书包里，裴雅到了学校，清洗书包后才看到，便把它拿了出来，用盒子装好，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没想到今天倒出现了。

　　MP3还有电。裴雅摁了开关，跳出熟悉的页面。这个MP3，陪伴了她高中三年以来的很多个夜晚。没有娱乐，没有手机，只能听听音乐。

　　既然看到了，就听听吧。裴雅点开歌曲目录，然后点击“随机播放”。

　　她正打算继续收拾东西，却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裴雅知道，有一个名词，叫做“普鲁斯特效应”，大意是，只要闻过曾经闻过的味道，就能开启当时的记忆。她想，耳朵听的，或许也算。听见当时的曲子，无论怎样克制，都会想起当年的场景。

　　她当然记得很清楚。她怎么会忘掉呢？

　　在大一结束的时候，她回到方城，老赵领头搞了个聚会，让大家都聚聚。那时，除了零星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到场了。聚会无非是吃吃喝喝，然后唱歌逛街。结束后江小荷对裴雅小声说：“你们俩……都不怎么说话。感觉像普通同学……”

　　说完，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在远处的陈晏。

　　裴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本来就是普通同学啊。”

　　江小荷思来想去：“万一……人家不只拿你当普通同学呢？”

　　她以为裴雅会回答“不可能”。但裴雅只是微微笑了笑，把头转了过去。“……不需要。”

　　她这样说。

　　譬如花朵——这世界上是没有常开不败的花的。任何鲜花，就算绽放得再美丽，也会迎来凋零的那一天。裴雅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现实中，没有完美的人、完美的爱情、完美的婚姻……真正的完美，只能出现在想象中。

　　把一个人珍藏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人的形象也渐渐模糊扭曲，似乎能够变成另一种模样。这是接近完美的模样。

　　喜欢一朵花，就费尽心思去培育，希望它是全天下最美丽的那一朵。那喜欢一个人呢？

　　她在心里筑起高台，把他放了上去。她并不期待能和他多说句什么话，碰撞出什么火花。她按部就班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妄图改变什么，也不想被什么所改变。

　　父母曾经问过她，有没有恋爱，有没有喜欢的人？她通通回答没有。

　　她想，倘若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他们只需要喜欢对方展露在外的枝叶就好了。可若是有人——有那么一个人喜欢她——她便会陷入深深的惶恐。她想把光鲜亮丽的枝叶藏起来，露出地下扭曲虬结的根。每一株植物都会有埋藏着的，深深的根茎的。看到了这些根茎，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样做是具有风险的，所以裴雅选择不做。

　　她原本以为能够平静地度过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可是现在——现在，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了。这个人，她心里珍藏着的人，就这样走了下来，步伐带着坚定，然后鼓起勇气对她说：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这会破坏很多东西的。

　　裴雅的脑子晕晕乎乎。她看见了另一条路，延展向不知名的未来。那是一片漆黑，还是光明灿烂呢？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