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5、清醒梦（十）

　　演出定在周五的上午。

　　一大早，裴雅就从宿舍里爬起来，穿上演出服，盘起头发，连早餐也来不及去食堂买，只是吃了个面包，就匆忙赶到了大礼堂。这一天，学校里全是穿着各式各样衣服，化着类型各异的妆容的人们，因此裴雅混在人堆里，并不显眼。

　　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了礼堂的大门。观众席上乱糟糟的，衣服、化妆包、首饰盒……江小荷正拿着眼线笔，对着镜子给自己画眼线。高明惠在帮三位男生简单地打粉底。粉底打完了，丢过去一只淡色的口红，让他们自己涂，别涂歪了，也别涂浓了。

　　一身西装的男生们如临大敌，拿过镜子，开始给自己的嘴唇上颜色。

　　高明惠一看见裴雅，就招呼她过来：“小雅，快过来化妆吧。小心些，别摔了。”

　　“好的。”裴雅走过去，坐在高明惠面前的凳子上。“谢谢高姐。”

　　高明惠拍了拍她肩膀：“不用太拘谨了呀。”她拿过化妆包，闪亮亮的化妆刷、散粉、隔离等，一股脑摆在了一边。高明惠正给裴雅做妆前打底，裴雅能看见她闪烁着细粉的眼影。她想，高明惠是真的很漂亮。只是简单地化妆后，五官就显得更加凌厉而精致了。

　　高明惠手上一边动作，一边问：“想要什么样的妆容风格？”

　　裴雅见她大有化一套全妆的架势，连忙道：“我……随便化化就可以了。”

　　“随便化化，眼睛和嘴唇的部分也不可少吧。”高明惠说，“今天的衣服，妆容好一点，才压得住啊。”

　　裴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演出服。为了贴合“英国”以及“莎士比亚”的标签，六个人中，男生穿的是西装，女生穿的是英伦古典风的银白色长裙。裙子说不上多繁复，但走起路来，总归有些麻烦。

　　“好。”裴雅说，“但我不太懂这些。高姐你弄吧。”

　　高明惠笑着说：“好。一定把你化得漂漂亮亮的。”

　　那一边，男生已经涂完了口红，正在照镜子相互比较，还拉过那几个穿着中式长衫，朗诵《四世同堂》的人，让他们评判谁最帅气。

　　裴雅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高明惠在她眼皮上轻轻画着，又拍拍打打增加了几处细节，才叫她睁开眼睛。

　　裴雅从善如流地将眼睛睁开了。高明惠端详了她好一会，才说：“小雅，我以前一直都想说来着……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江小荷已经给自己捯饬完了头发，此刻也蹦过来，“是呀。”她笑嘻嘻地去抬裴雅的下巴，“小雅的眼睛就是好看。”

　　但裴雅从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看。这不过就是一双普通的眼睛罢了。高明惠给她拿来镜子，她照了一下，似乎是不太敢看镜子中的自己，仅仅看了几秒钟，便把镜子翻了过去。高明惠说，头发让小荷再帮你梳吧，我得去找负责老师。

　　江小荷拿过梳子，帮她梳头发。其实很简单，只要盘起来就好了。她重新帮裴雅盘了个带辫子的盘发。“好啦！”她满意道，“这样看，你就像公主呢。”

　　“你也很好看啊。”

　　裴雅很真心地觉得江小荷今天很漂亮。她的头发是短的，盘不起来，就扎了好几个辫子再编起来，显得很俏皮，又很简洁。

　　江小荷笑了起来：“我也这么认为！”

　　表演人员的座位和本班的是分开的，因此他们被统一安排，坐到了前边的位置，这样方便走到后台。每张座位上都放着一张节目单，她们拿来看，发现自己的节目被排到了中间。前边是社团节目，中间是朗诵，后边则是个人节目。裴雅注意看了陈晏的名字：接的是一首她不熟悉的曲子，《帕萨卡利亚》。

　　周围闹哄哄的，她连江小荷说什么都听不太清，得费力重复好几遍，才明白对方说的究竟是什么。

　　江小荷凑过来，小声在她耳边说：“两个主持人真是俊男美女啊。”

　　“确实。”

　　男主持穿着正装，女主持穿着绿色的绸缎长裙，正和旁边人交谈着，时不时低头看手里的手卡。但裴雅的心思并不在男女主持人身上，而是在别的地方。她企图在前面找到陈晏的背影，但是一堆人里，没有一个是他。找不到，要么他还没来那么早，要么就是坐在后边了。尽管裴雅先前在找寻，但确定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没有他，她还是深呼一口气，放松下来。

　　她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却还是被江小荷发现了。“你在找什么人吗？”她问。

　　“我——”裴雅顿了一下，“我在找高姐。快开始了，她还没回来。”

　　“可能老师那边有什么事吧。反正我们也是中间的节目，不着急。”

　　裴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高明惠从后边悄悄溜回来，坐在了她们旁边。紧接着，全场的灯光就熄灭了。随着主持人的入场，一阵长久的欢呼和鼓掌声响起。

　　*

　　在距离朗诵还有三个节目时，他们就被学生会的成员引导到了后台。负责老师给他们带上耳麦，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强调他们千万要注意出场的踩点时间以及站位。

　　很快，主持人的报幕结束。伴随着轻柔又低沉的大提琴声，他们依次入场。

　　尽管排练了那么多遍，但巨大的白色顶灯的灯光打下来时，还是很晃眼睛，更别提舞台上面的那些小灯了。裴雅提着裙摆，尽量让自己的步伐轻盈一点儿。

　　台下乌泱泱地坐着一片人，大家的衣服颜色都不同，组合在一起，莫名像一块巨大的马赛克。

　　舞台灯光是经过设计的，轮到谁，灯光就会打给谁。其他人在台上，陷入一片漆黑里。随着第一束灯光，打到穿着长衫的男生身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朗诵词，就这样透过耳麦，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充满力量的声音，是祁瑞宣、是韵梅、是在戏台上双双死去的小文夫妇……然后，是宝玉、黛玉和宝钗……再接着，另一群男生举起了他们的手。这是林肯的著名演讲，《葛底斯堡演说》，裴雅听了无数遍，都快把他们的词背下来了。

　　音乐变得激扬，随后又归于静谧。这是某个平平无奇的夏夜，不过这夏夜有无数精灵做伴。

　　灯光打到了高明惠身上，裴雅听见观众席里传来小小一片的惊呼声。

　　高明惠的嗓音充满情感：“……疾病是能染人的；唉！要是美貌也能传染的话，美丽的赫米娅，我但愿染上你的美丽：我要用我的耳朵捕获你的声音……”

　　男声很自然地接上了：“逃走的是阿波罗，追赶的是达芙妮；鸽子追逐着鹰隼；温柔的牝鹿追捕着猛虎；然而弱者追求勇者，结果总是徒劳无益的……”

　　裴雅记得，他们还在私下里讨论过这段台词。弱者追求勇者，真的是徒劳无益的吗？他们讨论的程度之激烈，连老师也被吸引了过来。

　　裴雅没怎么发言，可在心里觉得，这句话并没有错处。世间确有很多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但不美丽或许才是常态。如果真能追求到，可得到的爱或许也是带着藐视的。这样的爱，也能算爱吗？

　　后来，英语老师有一次碰见她，把她叫住了，开玩笑的地问她对莎翁的这句话有什么看法。

　　裴雅于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师却愣住了。过了一会，才说：“虽然老师结婚了……但对于这些方面，也只是略知一二。不过……纯粹的爱，当然是很难的。”

　　裴雅当时，只是“嗯”了一声。其实她记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男声结束，就到她了。

　　裴雅将手里的玫瑰花拿出来，一点点地折掉了上边鲜艳的花瓣：

　　“ Do I entice you? （是我引诱你吗？）

　　Do I speak you fair?（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

　　Or, rather, do I not in plainest truth Tell you

　　I do not nor I cannot love you?（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爱你，并且也不能爱你吗？）”

　　她每说一句，就摘下一片花瓣，抛了出去，任它飘荡在空中。

　　这是狄米特律斯拒绝海丽娜的话。听起来是否太残忍了。她看过这篇戏剧，知道之后，海丽娜会说：“即使那样，也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厉害……”

　　裴雅曾想，她理解狄米特律斯，但或许更加能共情海丽娜。海丽娜虽然爱得痴心，可实在有些卑微了。裴雅不喜欢这样的卑微。

　　光打在她身上，又缓缓消失了。收尾的是江小荷。

　　“一切卑劣的弱点，在恋爱中都成为无足重轻，而变成美满和庄严。爱情是不用眼睛，而用心灵看着的，因此生着翼膀的丘比特常被描成盲目；而且爱情的判断全然没有理性……”

　　虽然这是江小荷的词，但裴雅很喜欢这段话。如果可以，她还想同江小荷换换呢。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结束，整个舞台都亮起来。他们手挽着手鞠躬，而后退场。等回到观众席里，坐下来，裴雅才感受到，自己在台上原来还是有些许紧张的。幸好表演与台词没有失误。江小荷说她自己漏了一个单词，可裴雅在旁边，完全没听出来。不自觉紧张的时候，或许会忽略掉一些本应该很容易发现的东西。

　　不过表演总算是结束了。观众的鼓掌声也很热烈，朗诵总算没有“无聊透顶”。

　　接下来就是个人节目。唱歌的、跳舞的、自己抱着一把吉他弹唱的……裴雅带着十足欣赏和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等到后来，学生会推上来一架黑色的钢琴时，裴雅才恍然反应过来：到陈晏了。

　　这下，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得看着他了。

　　陈晏走上了台，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他微微笑着，略微昂着头，显露出温和礼貌的神情，或许还隐含着一丝丝的胸有成竹，就像这谱子他已经来来回回弹了许多遍，烂熟于心。

　　他坐了下来，将手放在琴键上。

　　《帕萨卡利亚》的乐曲声，晃晃悠悠地倾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