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1、清醒梦（六）

　　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排球的竞争太激烈了。差了一分，她们失去了进入复赛的资格。男子和女子单打羽毛球虽然进入了复赛，但都在复赛的第二场输掉了。

　　参加女子单打的那名女生哭得稀里哗啦，大家都去安慰。裴雅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在晚自习上课前，将几包零食放在了她面前。女生的眼睛还是红红的，猝不及防看到这些薯片和虾条，愣了一下，随后很开心地笑了：“谢谢你呀，我感觉好多了。”

　　篮球倒还算顺利，平稳地进行着。接下来的每一场篮球赛，林雁都会去看，看完后，就兴奋地同裴雅她们转述比赛的情况。裴雅对篮球实在不感兴趣，只在后来看过一次，全程除了老赵和被好几次提起过的段诚，她谁也不熟。那一场他们早早地拿下了胜利，她们便去给男生送水。

　　在送水的间隙，裴雅看见段诚身边围了好几个女生，他正笑着同她们说话，或许是开了个有趣的玩笑，女生们笑作一团。然后他表演了个单手转篮球的动作，调笑声便更厉害了。

　　老赵走了过来。裴雅见状，立刻将水递给他。“谢谢啊。”老赵一下子喝光半瓶，用余光瞥了一眼段诚，“帅哥果然到哪都受欢迎啊。”

　　他自己也用单手转了转篮球，可惜没什么人看他。

　　裴雅笑了出来：“很正常。不过你转得也很不错，反正我不会。”

　　老赵不以为意：“这个很简单的，学一学就行。对了，你看见陈晏了吗？”

　　裴雅摇头：“没有。”

　　“没事，那他可能还在校门口等奶茶。”老赵说，“我不是偷带手机吗，加了个门口奶茶店的外卖群，约好了七点钟送到门口。现在估计也快了。”

　　另一边，段诚已经收拾完东西，背上背包走了。老赵叹了口气：“早知道出生的时候多加点颜值了，这样想谈恋爱也不用那么费劲。”

　　裴雅宽慰他：“长得帅或是长得漂亮，也不是恋爱的唯一条件啊。”

　　“可是——”老赵无聊地将矿泉水瓶来回摆弄，“这是很大的助力吧。俗话说，没有外在，别人怎么看你的内在呢。”

　　老赵说这话并不是无病呻吟。之前，她就从江小荷那里得知，根据蛛丝马迹，老赵应该是有什么喜欢的人了。她们又一通分析，觉得老赵喜欢的人应该是高明惠。高明惠是什么人呀，样貌好，成绩好，性格也好，或许会有人不喜欢她，但绝不会讨厌她。江小荷分析得头头是道：老赵一下课就会去找高明惠聊天啦；有谁看到他们两个在田径场散步啦……总之，老赵应该是喜欢高明惠的。

　　裴雅对此一直持反对意见。她虽不知道老赵究竟喜欢谁，但坚定地认为老赵并不喜欢高明惠。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即使要藏住，也要花费相当大的精力。她不觉得老赵同高明惠说话的时候在隐藏什么。

　　她没有和江小荷继续争论，就像她并没有立刻去反驳老赵的话一样。毕竟没有人能说他的这番话没有道理。她只是保持着惯常的面容：“那倒也是哦。颜值也是很重要的。”

　　老赵虽然说不上帅，但五官还是端正的。此刻，他半开玩笑地道：“没有颜值，只能努力去刷脸了呀。希望遇见的次数够多，让人家好记住我。”

　　裴雅大概能够猜测出了：老赵真不喜欢高明惠，他应当是喜欢高明惠身边的什么人。

　　“祝你好运。”裴雅这么说。

　　她原本以为说完这句就可以离开，却没想到老赵似乎还有些不依不饶。周围的人基本都已经走了，只留下雾霭似的黄昏。

　　她听见老赵问她，带着些不确定的语气：“你说，我要是和一个人遇见的次数够多，那是不是就证明我和她是有缘分的？那就能在一起吧。你们女生是怎么想的？”

　　裴雅愣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多少涉及到一些其他方面了，总之似乎是个不适宜在这种状况下谈论的问题。她想，老赵或许是真的有点着急。他想追那个女生，却不知道从何做起才是正确的。或许高明惠也不能给出答案呢。

　　要从不扫兴的角度来看，裴雅本应鼓励他。但她的嘴巴比大脑反应得更快，一瞬间发自内心的话语就这样被吐露出来：

　　“我倒觉得……即使遇见成千上万次，也不一定会在一起。”

　　“啊？”这下轮到老赵惊讶了。

　　裴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找补：“我是说……有些人相遇很多次，也不一定会在一起。另外又有些人此前从未见面，却能够在一起。挺玄学的吧。”

　　老赵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地耸了耸肩，又用那番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是啊，挺玄学的。”

　　裴雅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在回头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校门口的方向，陈晏拎着一个袋子走过来。

　　不管怎样，还是跟他保持距离。她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地在那个夕阳下的剪影上掠过，随后融入了风里。

　　但她没有想过，你若从不在意，又何必多看一眼呢？虽然只是一眼而已。

　　*

　　晚自习放学的那个晚上，裴雅不是故意要窥探的。

　　她看书看得烦闷，索性出门吹吹风。在田径场的一个隐秘的拐角处，她瞥见了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高挑，另一个略矮一些。

　　她悄悄退了回去，在一个能看见他们，但他们看不见她的距离里，隔着树影，隐约地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但无法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但她很容易就认出其中的一个人来。那是陈晏。他面前站着一个女孩，正低着头嗫喏。

　　或许这是表白现场。

　　可陈晏同她说了句什么话，随后便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就像是划清界限一般，击碎人所有的渴望。

　　裴雅听见了女孩的啜泣声。陈晏有些手足无措地翻口袋，总算翻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女孩接过纸巾，抹了抹眼睛，飞快地跑开了。独留下陈晏一个人，站在夜空中。

　　他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

　　差不多一年以来的时间里，裴雅倒是知道有很多人同他表白，但第一次撞见这种场景。被拒绝的人伤心离去，可被表白的人，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欢喜的样子。

　　还是走开比较好。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操场是寂静的，教学楼依旧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留在教室里奋笔疾书。最晚的离开时间是十一点，裴雅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五十五了。她飞快地跑上楼，打算赶紧收拾完书包回宿舍。就在从教室后门跑出去的瞬间，她猛地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手里还拿着个刚接完水，没有盖上盖子的水壶。两人撞到一块，水壶里的水撒了裴雅一身。

　　对方立马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边说边着急地去找纸巾。裴雅笑了笑，说没关系，马上就回宿舍了，处理一下就好。

　　她将裤子和衣服上的水拍掉，抬起头，却发现撞到的就是刚刚在田径场同陈晏表白的那个女生。

　　她眼角发红，看起来刚哭过。裴雅愣了一下，女生却看着她说：“我认识你。我是五班打排球的，你是九班女排的……副攻吧？”

　　最近的那场比赛，九班就是输给了五班。但裴雅完全不记得场上有这样一个人。她点了点头：“对，你是……”

　　女生笑笑：“我是主攻手。你比我长得高，我当时就很羡慕。如果我能再长高一点就好了。”

　　裴雅说：“可我们还是输了，可见身高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她们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尽管这是一场短暂的友谊，但她们仍然乐在其中。女生说，自己在初中是排球校队的，本来想进入高中校队，结果因为身高被刷下来了。她有些许遗憾，但也没办法。

　　裴雅则说，自己是零基础，被朋友拉过来打球的，顺便让联赛的报名表不至于空落落的那么难看。女生很惊讶：“那你很有天赋哎。要是早点接触，说不定会更厉害。”

　　“世上要是有那么多「早知道」就好了呀。”裴雅笑道。

　　“那也是。”

　　她们的话题逐渐偏向别处。聊了许久，快走到宿舍门口，准备分别的时候，女生忽然提起了一个名字：“你们班……有个叫陈晏的男生，对吧？”

　　“对。”

　　“他……”女生犹豫了一会，“很多人喜欢他吧。我经常看见有人和他表白。”

　　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裴雅偏过头来，看着她：“是呀。”

　　女生仰起头来，望着天空。裴雅也跟着抬起头，看见天边璀璨的银色星河。在这样的星空之下，人的心境会开阔起来。她沉默着，向裴雅抛出了一个问题：“你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裴雅诚实道：“没有。”她自觉自己说的是实话。

　　“那——”女生又问：“假如你喜欢上了一个什么人，你会去表白吗？”

　　这个问题倒从来没有思考过。裴雅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呢？”

　　裴雅想起聂鲁达的那首诗中的一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她如若要喜欢什么人，估计也是寂静的。因为——

　　裴雅缓慢地说：“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喜不喜欢我，和我没什么关系。”

　　女生怔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叹息道：“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没有回应，这样不会太寂寞吗？”

　　会太寂寞吗？裴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坚定地回答了：“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