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0、清醒梦（五）

　　一周过后，体育联赛正式开始。裴雅她们第一场遇到的对手就是高二的学姐们，所幸发挥不错，将这一场稳稳拿下来。哨声响起，江小荷转过身来和队友们击掌：“耶！我们赢了！”

　　高明惠也在为她们鼓掌加油的人群之中。等比赛结束，她和另外几个同学就穿过人群，提着水过来，也不问她们要不要喝，直接给每个人都塞了一瓶，还帮她们拧开了瓶盖。

　　“哇！太爽了。”江小荷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

　　“你慢点喝，别呛着。”高明惠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喏，给你们都录下来了，回家我就发到班群里。”

　　“真是辛苦你了。”

　　听见裴雅这么说，高明惠笑了笑：“没事，有什么辛苦的，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嘛。”

　　球场上还聚集着许多人。她们把东西收拾好，拨开层层人群，走出操场。边走边聊，有个同学夸裴雅扣球扣得非常好：“你跳得好高啊！有时候我差点以为你会扣不到，结果居然扣到了！”

　　裴雅不是个善于面对夸奖的人。她笑得很腼腆：“是小荷传球传得好。”

　　江小荷拍拍她的肩膀：“哪里，你扣球真的很棒啊！”

　　几人商议说先去食堂买饭，然后再回来。由于今天下午比赛的关系，晚自习的上课时间统一往后延了半个小时，足够在食堂里坐着吃一顿好的了。

　　秋夏之交的傍晚，虽然仍冒着热气，但依旧有凉爽的风。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直响。远处的天空，洒了厚厚一层、橙红交织的晚霞。她们从教学区走向食堂，但更多的人是从食堂走回来。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比赛，裴雅看见好几个人正提溜着巨大的纸箱朝教室赶，纸箱里放着几十杯的奶茶。应该是为了庆祝胜利，班主任特批点外卖了吧。

　　她们在路上遇见了林雁。看方向，林雁是刚从体育馆跑回来，脸颊很红，额头上还布着细汗。江小荷一看见她，就大声叫道：“林雁！我们班的羽毛球怎么样？”

　　林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住了：“都、都赢了。”她努力平复着心跳，“男子女子单打，还有混合双打，都赢了！”

　　女孩子们一听到这话，便小声地欢呼起来。高明惠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林雁欣然答应。一路上，她说了很多比赛时的趣闻。裴雅和江小荷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语速很快，讲到激动人心的部分时，速度就更快了。裴雅其实不懂羽毛球的那些专业术语，但不妨碍她也跟着林雁的描述一起激动。

　　等到了食堂，端着饭坐在椅子上时，林雁才意犹未尽地说完。讲得口有点渴，她还去饮水机接了点水。裴雅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看见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当她提起陈晏的名字时，这个女孩的眼睛就会闪烁着柔美的光芒，尽管这光芒她自己或许并没有意识到。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这是能藏住的吗？裴雅曾和江小荷争论过这个问题。江小荷给出的回答是：显然不能。但裴雅有自己的看法。她莫名认为喜欢是可以藏住的，只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林雁没有向周围的女生刻意掩藏自己。她会在宿舍里提到陈晏，跟舍友坦陈自己对他的喜欢。江小荷是她的舍友，也经常为了给他们制造相遇的机会而出谋划策，但好像这些策略最终都落了空。陈晏究竟喜欢什么人？或许他并不一定要喜欢谁，但林雁总是忍不住去想。

　　饭桌上，她们聊到过两天要举行的五人篮球赛。参赛的人除了老赵，其他四个男生都是新面孔，裴雅有些脸盲，没记住，但她在大家的谈论中听见了个出场率颇高的名字：段诚。

　　她问：“段诚是谁？”

　　旁边一个女生立马给她描述：“个子高高的，喜欢穿运动装，头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坐林雁旁边的那个。”

　　裴雅朦朦胧胧地在印象中搜寻这个人，总算把他翻了出来。“他怎么了？”

　　“他很帅啊。我们在讨论他和陈晏谁更帅。”

　　裴雅慢吞吞吃了一口饭：“应该差不多吧。”

　　江小荷托腮：“我怎么觉得还是陈晏更帅点。”

　　高明惠环顾四周，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小声点，不要被别人听见了。”

　　她其实也是热衷于听八卦的类型。女孩们降低了音量，但仍然兴致勃勃。她们找出了比赛安排表，发现羽毛球还是和排球撞了，郁闷不已。但篮球赛没撞，于是大家约定有空的话就去体育场看篮球。

　　裴雅其实没怎么仔细听，而是一边吃饭一边走神，直到江小荷戳了戳她，她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这周的篮球赛，去不去看啊？”一个女生问道。

　　裴雅其实无所谓去不去的。她对任何运动都没那么热衷，但如果有人邀请，她并不会拒绝。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安排，会去的。”

　　*

　　接下来的一星期，每天下午都在进行着不同项目的比赛。女子排球连续赢了三场之后，在第四场输给了同年级的另一个班。比赛是积分淘汰制，按照赛制，如果竞争不那么激烈，或许还有进入复赛的机会，但接下来短时间内总归是没有比赛了。她们离开球场，每个人都到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裴雅将额头上粘湿的头发撩开，三两下就把一根小布丁吃完了。

　　男子单打羽毛球进行得很顺利——不如说他们都没想到，陈晏打羽毛球竟然还算是厉害。在排球比赛结束后，裴雅被其他人拉着去看了陈晏在体育馆的比赛。那时已经是最后一局的末尾，她们隔着观望的人群，只能从人头与人头的缝隙中艰难地看到两位选手。

　　裴雅的个子略高一些，她比江小荷和林雁都能看得更清楚。本局比赛已经进入赛点，双方皆是一胜一负，他们在争抢谁先拿到第二十一分。随着记分牌被一次次揭起，周围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

　　林雁拽着裴雅，趁着欢呼的间隙大声问道：“多少分啦？！”

　　“十九比十六。”

　　林雁小小地比了个耶的手势：“陈晏领先，没错吧？”

　　裴雅笑了笑：“嗯。”

　　焦灼后，一阵长长的哨声响起，记分牌上终于出现了硕大的红色“21”。围观中的人群中，高一九班的同学立马尖叫起来，伴随着尖叫的还有热烈的掌声。裴雅看见陈晏脸上流着汗，看见他向大家说谢谢，也看见他和对面的学长赛后握手。体育馆的里的热潮裹挟了每个人的头和脸。她还看见老赵给陈晏递了一瓶冒着冷气的饮料，陈晏笑着接过了。那是什么口味的？她看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裴雅的内心并没有很大的波动。她当然为自己的班级取得胜利而高兴，但这份欣喜并没有那么浓烈。或许是因为自己并不是比赛的主体吧，在排球比赛胜利的时候，自己明显激动多了。裴雅进行着深刻的自我检讨。

　　她听见林雁的呼声，看见她拍红的手掌，也瞥见她从人堆里挤了出去，不知道跑去哪了。陈晏在收拾东西。他的目光刚刚扫过人群。他会看到她吗？或许会，或许不会。这并没有什么关系。裴雅跟随着人群走了出去。体育馆外的晚霞泛着粉色，不少人从兜里掏出相机拍照。这份晚霞虽然是暖色调，可让裴雅莫名感受到一阵温和的忧郁。

　　她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是抽离出来的。

　　江小荷边走边感叹：“好多女生来看他比赛啊。看来他还是要比段诚帅那么一点点的。”

　　“小声点啦。”裴雅装作去捂她的嘴，“你看过篮球赛了？”

　　江小荷诧异：“前天举行的第二场，我本来想叫你的，但发现你不在座位上。你没去看吗？”

　　裴雅想起来了。前天她光顾着找语文老师面批作文去了，完全忘了那天下午有篮球赛这回事。“抱歉啊。”她说，“我当时完全不记得了。”

　　“没事。我录像了，周末给你看。”江小荷完全不在意，不过她还是调侃了一句，“我印象中，你是能把计划执行得很好的人。看来你也会忘东西啊。”

　　或许不是忘记，只是对看篮球赛这件事不那么上心罢了。

　　*

　　晚自习结束后，裴雅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傍晚繁星闪烁，灯光在空气里消融，如同乳白色的烟雾。她发现自己今晚有些古怪——简直是古怪过了头。

　　就好像是刻意要捕捉什么似的，她似乎变得有些神经质了——她今晚对于陈晏的在意，简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他比完赛回来，换了身衣服；作业第一科他先写的是化学；课间时分他在和一众男同学下五子棋……裴雅不懂自己的目光为何要违背她的意志而追随他，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应该归罪于今晚的比赛，让他在她的大脑中停留得太久了吗？

　　裴雅甩了甩头，企图把他的形象甩出去。但最终失败了，没注意看路，差点撞上路边的一棵槐树。还是一个清润的声音提醒了她：“小心。”

　　完全不用辨别，这就是陈晏的声音。裴雅转过身去：“谢谢啊。”

　　“没事。”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她现在并不想看到陈晏。一见到他，她脑海中那个形象就会加深。她讨厌被扰乱心神的感觉。

　　但裴雅还是抬眼望向了他。月光下，他的皮肤很是白皙。她知道陈晏的皮肤很好，但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如同江南溪流里闪烁着的波光。

　　裴雅找了个话题：“祝贺你赢了今晚的比赛。我去看了，很精彩。”

　　“谢谢。”陈晏笑了笑，无不温和地，“我在场上看到你了。之前你们排球的比赛我也去看了，真的很棒。”

　　原来他看到我了。原来他也来看了比赛。

　　裴雅心中涌起这两个念头。他在观众之中，可她却从来没注意到过。两人慢慢走着。路灯和月光相互映衬，将面前的路柔和地照亮了。

　　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完了这条路，直到男女生宿舍的分叉口。可尽管如此，裴雅现在又并不觉得尴尬了。她原本有些躁动的心平静下来。是因为什么？裴雅将原因归结为今晚的月色。实在太美丽了。

　　他们在岔路口向对方说了再见，随后分开了。裴雅回到宿舍，又从平静置身于热闹的境地。她们闹哄哄地洗漱，洗衣服，等着熄灯，偷偷聊上几句天，然后睡觉。裴雅将偷偷带的MP3打开，戴上耳机，选了一首纯音乐来播放。伴随着钢琴和提琴的声音，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有一只雪白的飞鸟，从凌凌的河流上掠过了。它飞越千山，停在她门前的屋檐下，忽然变幻成了陈晏的样子。他穿着白衬衫，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她鬼使神差，要去握那只手，可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她的内心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就是这番对未来的恐惧，把她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她猛然坐起来，深呼吸，才缓过气。天色微微亮了，她拿过MP3一看，已经是早上五点。

　　我为什么会梦到他？他为什么要来到我的梦里呢？

　　她没有理由埋怨他，只能埋怨自己。她想，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关系，今后还是和陈晏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同时，她内心里又有某种更隐秘的东西生发出来。她又想和他靠得近一点——不需要多么亲昵，只是能聊几句天的关系就行。仅仅是这样，她就能得到满足了。

　　她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正推着她向前走。这是神秘的第六感在作祟，但她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