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22、清醒梦（七） 那

　　那天之后，因为她们的班级在同一个楼层，所以裴雅偶尔能够碰见那名女生。看见对方时，只是打一个招呼，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没有再聊。那天晚上似乎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裴雅将抽屉里的书拿出来看。这本书很薄，只有六七万字，但她看得很慢、很入迷。他们班输掉了篮球比赛，紧接着的是本学期迟来的月考，夏天最后的余韵在试卷中被消磨掉了。天气虽然仍然炎热，但现在已然是秋夏之交，总会有温度降下来的那一天的。

　　期间换了一次座位，她被换到了靠墙的位置。在座位的布置上，陈晏从她的眼前消失了。她或许没注意，但陈晏其实是换到了她身后的不远处。老赵和他依然是同桌。

　　林雁和段诚在一起了。这是江小荷告诉她的。在谈论的时候，江小荷很不理解：“她不是喜欢陈晏吗？为什么又和段诚谈恋爱呢？”

　　裴雅说：“或许这样的喜欢是短暂的吧。”

　　江小荷有点想反驳，但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邹明”这个人，只好闭嘴，换了个话题：“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和段诚离得更近。两个距离更近的人，会有更多可能。”

　　“……是么？”

　　裴雅轻轻地说：“我……我有时候会觉得，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和他靠得多么近。远一点会更好。”

　　“把距离拉远？可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会想方设法地去接近他吗？”

　　江小荷以她匮乏的暗恋经历来说明，比如自己初中时为了接近暗恋对象而耍的那些小花招。但她自己或许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便越说越小声了。

　　裴雅摇了摇头：“我没谈过恋爱啊。”她笑笑，“所以我也不知道。或许吧。”

　　江小荷戳了戳她：“等你摆脱单身的那一天哦。”

　　裴雅没有继续说话。她只是望着天花板，有些沉默地发呆。她偶尔会陷入这种难言的忧郁里。

　　*

　　裴雅很快把那本书看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距离下午放学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班里就剩她一个人。风扇在头顶似乎永不停息地转动着。最后一页被合上的时候，她仿佛也看到了书里的那根蜡烛，它的烛火摇曳着，随后被轻轻吹灭了。

　　她要如何形容看完之后的感受？她说不出来，但她觉得，这本书照亮了她内心的一部分。那些她的内心存在着，但从未被诉诸于口的话语，其实就被印刷在这一沓白纸上。

　　故事的最后，女主人公病逝了，男主一直未娶。她的妹妹见到他时，感叹，你若是成家，将会是多么好的父亲啊。男主只是说，等我忘掉所有事情吧。妹妹又问，你希望很快忘记吗？而男主角却说，我永不敢忘。

　　在看到这句话时，裴雅的内心震颤着。她不敢想，为保存一份毫无希望的爱情——所爱之人逝去的爱情——会有多艰难。她不喜欢等待，更何况是一件明知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了。生活之风每天从这上面吹过，而永不会吹灭它吗？

　　故事没有回答。

　　裴雅迟迟没有将书本合上，即使最后一页已经被揭过了。迫于一种急切的想要分享的渴望，迫于一种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冲动，她抬起头来。

　　这是美丽的夏天的末尾，由于在南方，树叶并不会在秋天变黄。凋谢的日子，其实是在春天。她抬眼望去，感觉自己似乎看见穿堂的风，拂过每个人的桌面，将那些没有压好边角的试卷吹起，哗哗作响。

　　走廊上似乎有一个人影，她不经意间和那人的目光对上了。她看得太入迷，不知道这人其实已经从后门偷偷溜进来过，也没有注意他翻动书包所发出的声响。

　　这人轻巧地从后门进来，拿了什么东西，而后准备走了。但他在走之前，忽然想要回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就像裴雅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抬头一样。

　　她的视线和那人对上一瞬，而后如同一尾水中的鱼般，游走而去。她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而生活之风每天从这上面吹过，而永不会吹灭他们吗？”

　　她思考得太认真，只以为这人是个陌生人，从班级的后门经过，以至于没发现那双熟悉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的主人，认出了她。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微小的动静也没发出，也悄悄地离开了。

　　等裴雅回过神来的时候，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地从食堂回来了。教室里又重新充斥着热闹。

　　这个下午对于两个人来说，就像是一场课间时分做的梦。没有头没有尾，只记得最浓墨重彩的一刹那。

　　*

　　时间很飞速地在大大小小的考试中掠过了。他们又换了一次座位，这次裴雅又坐到了陈晏的右前方。

　　由于坐在附近的关系，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可避免地变得频繁起来。谁掉了一支笔、谁又弄脏了一本书、传递试卷的时候，难免会出现某处的试卷不够的情况。这个时候，那些试卷就会经过他们之手——有时经过他的，有时经过裴雅的，有时则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将它们传递出去。

　　秋天来临了。短暂的、或许一个月的时长也没有的秋天，带来凉爽的温度。周燕叮嘱裴雅，将厚的衣服带上，以免突然降温，变得更冷。大家换上了外套和毛衣。

　　天气预报说，今年将会是十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上一次出现这种论调，还是在裴雅刚出生的时候。

　　他们谈论着天气，和每周日播出的《新闻周刊》，男生们对社会新闻不断地发表自己的见解。老赵通常是说的那个，陈晏则是相对沉默的那一个。有时候高明惠路过，也会参与进来。他们讲得很起劲，差点没注意上课时间。等班主任在走廊上迈着大步时，又慌张作鸟兽散。

　　放学的时候，裴雅比先前，更能经常碰见陈晏。他看见她，便面带微微笑意地望过来。在月光撒下的路上，她和江小荷一道走，陈晏和老赵一道走。保持着距离，但并没有谁甩开谁。

　　周五的傍晚，刚刚结束下午的课程，裴雅趴在桌子上发呆。食堂人太多，她打算等人少了再去。江小荷要去抢食堂新开的那家店，因此早早先走了。裴雅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橡皮。

　　橡皮在空中跳起来第十五次的时候，她感到面前有一片阴影。她直起身子，发现陈晏正站在她旁边。见她坐起来，他温和地说：“老赵和我在点奶茶。来一杯吗？”

　　裴雅一愣，随后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不是很爱吃甜的。”

　　陈晏笑了笑：“这样啊。”他顿了顿，又说：“我见你好像经常在看书。有什么书推荐吗？”

　　裴雅于是给他念了好几个书名，可她却没有报上自己那天所看的小说的名字。她想，给他推荐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会不会有些不太好。于是她故意隐去了那本书。

　　陈晏听得很认真，还拿了张纸来记录。“塞林格《九故事》……我好像模糊知道一点……是那个香蕉鱼的故事吗？”

　　“嗯。”

　　“我不怎么能看懂。我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陈晏将手掌平放，在脖子处比了个手势，“后来么，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裴雅很有兴趣听他讲一讲。但老赵的声音传来了。“陈晏——”他大喊，“走啦！再不走食堂没饭了！”

　　陈晏只好道：“我得先走了。”他走了两步，却又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说什么的样子。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走出了教室，裴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这给了她一种错觉。她觉得陈晏最近有些奇怪。就像一个长袖善舞的人，某一天失去了他的能力，变得笨拙了起来。

　　她最终还是没听到他谈论“香蕉鱼”。

　　*

　　下午放学时，裴雅最喜欢走的路，是路过篮球场的那条路。那条路很近，人也比主干道的要少。

　　她背着书包，在小路上走着。由于最近几次小测验的成绩都不错，她还在贩卖机那里买了一瓶果汁，冰的。常温的喝起来哪有冰的爽快。她拿着冰饮料，像往常一样，经过热闹的篮球场。

　　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篮球，她听见他们的呼喊声。这些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她踮起脚尖望去，发现是本班的几个男生。除开之前打五人篮球的那几位，还有一个人。噢，那是陈晏。

　　他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裴雅忍不住想。眼睛里出现他的频率，似乎有些过高了。不过她还是放缓了脚步。

　　她听见老赵说：“来，我来教你三步上篮。简单得要命，你肯定一下就能会！”

　　他拿起篮球，运了几下球后，三步跨向篮筐，而后高高跃起，篮球落入篮筐中，再砸回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老赵拍了拍手，很是得意地说：“来，你试试看！”

　　“我不一定行啊。”陈晏这么说着，将篮球拿起来。他学着老赵的动作——虽然有些不熟练，但勉强标准了——随后他也高高跃起，一扬手，篮球在日光下划出美丽的抛物线，随后——

　　球落在了篮筐边缘，走钢丝般滚了两圈后，一歪，总算是进了篮筐。老赵拍他肩膀：“可以啊！再来一个！”

　　陈晏笑着说：“来就来！”紧接其后又投出了一个。可惜这个球并没有发挥得像之前那样好，它砸到了篮筐边缘，随后直接弹开了。陈晏一看到球出手的轨迹，大概就能知道自己肯定是投不进了。他正转身同老赵说什么，忽然就感到脑袋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了一下。他捂着脑袋闪避，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刚刚那颗命中失败的篮球。

　　老赵刚也没反应过来。等陈晏被砸了，才后知后觉：“我天，你脑子没被砸坏吧？”

　　“怎么可能。”陈晏蹲下身，将篮球拿起来：“砸坏了，可没人和你作弊传纸条了。”

　　他想尝试一番耍帅，竖起一根手指，看球能不能在食指上转起来。可惜第一次是注定要失败的，球在他手指上歪歪扭扭地呆了几秒钟，随后掉在了地上。

　　陈晏不以为意，笑了起来：“只能再试几次了。”

　　随后他们进行了一场小型的球赛。陈晏最后投篮，负责盖他帽的是段诚。段诚盖了两三次后，陈晏终于找准了时机，一个反手，轻松地将球抛进了篮筐。男生们吹起口哨。陈晏又捡起篮球，继续学习单手转球动作——可惜依旧没学会，球又一次从指尖掉了下来。男生们的口哨声转变为善意的哄笑。

　　裴雅忽然感到一阵恍惚。她想起杰罗姆。杰罗姆撞见了家里的丑事后，看见阿莉莎那充满哀伤又无奈的面容，心中便猛地涌上千万柔情。他走上去，抱住了她，并在心里发誓要保护这个女孩一辈子。他们那时候才多大呢？你看，爱情确实是忽然发生的。

　　裴雅的心里，并没有升腾起如杰罗姆一般的愿望来，可她在黄昏之中，看见了他一边笑着，一边笨拙地转着球的样子。

　　她想，他也有这样的时候。可他并不觉得，做不成这件事是很窘迫的。他只是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玩笑，尽管这玩笑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她的眼中，他的微笑像是有了某种魔力一般。脑海里，闪烁过无数曾经的画面。那些画面，被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串联起来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对于陈晏的注视——那些无声的，沉默的，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注视，究竟有多少。

　　原来有那么多。

　　她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念头使她感到惶恐。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这副模样，但这件事依然发生了。要从什么时候算起，又从什么时候结束？她怀着巨大的惶恐、一些激动、和一些难以察觉的忧伤。这样就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裴雅不轻易说“爱”。她认为这个字太沉重。到底多少的喜欢，在天平上能和“爱”相称呢。然而她在内心默默地吐露了“喜欢”二字。这也费了她很多力气。

　　她有几分忧愁地想：完了，看来我似乎有那么一点——或许是一点，或许是很多点——喜欢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