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18、清醒梦（三）

　　平心而论，陈晏是个很特别的人。

　　就算你和他此前并不认识，在你一看到他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人很好相处。他身上莫名有一种令人放松的气质。邹明和他有些类似，但并不相同。

　　陈晏懂得“边界感”。他似乎和所有人都友好相处，但他会和大多数人保持距离。

　　开学后不久的班干部竞选，陈晏当上了化学课代表。裴雅与陈晏为数不多的交集，也就是在收化学作业的时候。裴雅将卷子或者作业本递过去，陈晏朝她笑着说谢谢，然后就走开了。

　　课余时间，她常常去图书馆。一中的图书馆是全方城所有中学里最好、藏书最齐全的。一推开门，空调的凉风就扑面而来。炎热的夏季，很多人会选择呆在图书馆避暑，顺便写写作业。

　　裴雅是图书馆的常客。她不在里边写作业，也不为了躲避夏日的炎热，只是单纯地来图书馆借书而已。来的次数多了，连哪类书在哪层楼的哪个书架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一个周五的下午，裴雅抱着两本书下到一楼，正好在转角处碰见要上楼的高明惠。

　　高明惠从开学的第一次考试，就显露出了她的聪明。她成绩好，人也长得漂亮，很快就成为了大家偷偷议论的对象。

　　在这样的情况下看见高明惠，裴雅有些意外。

　　高明惠冲她打了个招呼：“你也来图书馆吗？”

　　“嗯。”裴雅点点头：“借了两本书，准备周末看。”

　　高明惠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来图书馆呢。但……这个查询的机子好像坏了。”她指了指放在大厅门口的两部电脑，裴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两台电脑上边都挂着“维修中”的牌子，“我想来借数学的辅导书来着……”

　　电脑坏掉也就算了，也许是因为换班或整理图书等原因，本来应该在咨询台坐着的工作人员也不在。

　　裴雅爱看小说，不爱看辅导书。但她之前曾经出于好奇，将每一层楼都走了个遍。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学科类辅导书的位置。

　　“在三楼。”裴雅想了想，说：“到三楼后往右边走，应该是在中间的书架上，会有各个科目相关的辅导书。”

　　“哎？”高明惠惊诧道：“你真厉害，连它们在哪都记清楚了！”

　　“我……来这里比较多。可能因为总路过，就稍微有点印象。”裴雅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记忆力比你差多了。”高明惠感叹了一下，随后指着裴雅怀里的书，问：“你借的是什么，方便让我知道吗？”

　　“嗯。”裴雅将两本书的封面都展示出来：一本是《细雪》，另一本是《逃离》。这是她在书架上随便找的两本，看简介和封面很吸引人，便想要借来看看。她借书一向是很随性的，比起有目的地去借，更多的是寻宝。

　　高明惠摇摇头，表示她对它们不是很了解：“我都不懂。我猜应该很好看吧。”

　　裴雅真诚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胡乱拿的。”

　　两人同时小声笑起来。高明惠说，我先上去了，你抱着书也怪累的，快回去吧。裴雅点点头道谢，然后慢慢地走开了。

　　她常听宿舍里的人讨论起高明惠。比起嫉妒，大家更多的是羡慕。大大小小几场考试下来，高明惠的成绩永远都在年级前十名。她擅长理科，但文科也不差。宿舍里的同学们每次提到她，都会羡慕地说，要是自己也能有那么聪明的脑袋和就好了。偶尔，大家也会谈论起她的外貌。据说有个隔壁班的男生想追她，却被她一口回绝了。

　　比起外貌和成绩，裴雅更多的是羡慕她的自制力。大半个学期过去，她从未见高明惠在课下看闲书，或者是打瞌睡。她基本上都在写试题和整理笔记。裴雅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些。更别提在图书馆借辅导书了。裴雅根本抵御不了类型繁多的小说的诱惑。

　　她刷了学生卡，将书装到自己的书包里，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夕阳。

　　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拎着饭从图书馆的门口经过。树荫下坐着忙里偷闲的情侣。这是青春的气息。

　　*

　　期末考前最后一次换座位，裴雅发现自己换到了陈晏的右后方。

　　他们班主任喜欢用电脑来随机换座位，美其名曰是“与更多的同学接触”。之前她和江小荷是同桌，后来被拆开了，再没有坐在一起过。

　　裴雅的同桌是个她不熟识的女生，叫林雁。知道要坐一起后，林雁收拾好东西，跑过来悄悄问她：“裴雅，我能不能和你换个座位？”

　　“当然可以。”裴雅一口答应。或许换座位是为了和之前的朋友更近一些吧。裴雅见怪不怪，她之前也和别人换过，为了方便和过道另一边的江小荷说话。

　　林雁很开心，“真是谢谢你了！我请你吃小蛋糕吧！”

　　“不用啦。”裴雅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一个座位而已。”

　　按着这个座位表，他们度过了高一上学期的尾巴。

　　陈晏的同桌是班长老赵。当初竞选的时候，说是临时班长，军训完会再选一次。没想到第二次竞选，老赵的票数依然最高，顺理成章地继续当了班长。

　　老赵的学习成绩并不拔尖，班级中游，和裴雅一个水平。平时测验的时候，裴雅偶尔能看见老赵的小动作——自以为很隐蔽地侧过头，趁老师不注意，迅速将小纸条塞进陈晏的抽屉里。

　　陈晏也会在老师背过身的时候，偷偷将纸条拿出来，在上边写下答案——或许是某个选择题的答案——然后塞回给老赵。

　　有时候，他们不用纸条，而用手势比划。大部分是老赵问，陈晏答。裴雅很容易就能破译出这种手势的奥妙：选A就竖一根手指，选B竖两根手指，以此类推。

　　怪好玩的。

　　裴雅有时也和林雁交换答案。不过她俩的成绩差不多，经常会出现即使偷偷作弊，两人还是全都答错同一道题的情况。第二天晚自习，卷子发下来，裴雅和林雁看着数学的最后一道选择题，一脸愁容。

　　裴雅选了C，林雁选了B，结果答案其实是D。

　　林雁很气愤：“我改来改去好多遍，在B和C中纠结，结果居然是D！”

　　裴雅说：“我去办公室找一下老师。”

　　“别去啦。”林雁叹了口气，“今天值晚班的是文综组老师。有人去找过了，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这样。”裴雅听完，第一反应是去找高明惠。高明惠坐在另一边的角落，此刻身边也围着好几个人，估计都是找她问问题的。看来要等上一会了。裴雅正准备继续把题目复盘一遍，却看见林雁拿着试卷，走到了陈晏身边，把卷子递了过去，“那个……我想问一下数学选择的最后一题。”

　　林雁的脸上有些红扑扑的。那一刻，裴雅忽然有个很大胆的猜想：难道她喜欢他？

　　如果按照这样的前提，那换座位也就不奇怪了。谁不想要和喜欢的人靠近呢？

　　陈晏刚给老赵讲完题，听见林雁问他，便回过头说：“好的，等我翻一下草稿纸。”

　　林雁冲裴雅使眼色，把她也拽过来听。“一起来，咱们一起把它搞明白。”

　　裴雅只好靠了过去。

　　陈晏翻出一张新的草稿纸，然后将另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摆了出来。裴雅看见他的试卷，关于这一道题也是反复改了好几次，最终改对了。陈晏拿起笔，点了点解题步骤：“具体是到哪一步不太会？”

　　林雁看了看：“第八行，这里。”她伸手指出来。裴雅碰巧也是从这里开始看不懂，闻言点了点头。

　　“这里的话，我们首先做辅助线……”

　　陈晏的声音很清润，微微带一点磁性。他讲题很有条理，循序渐进，很有耐心。她们在另一个地方纠结了很久，陈晏也并没有表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而是继续认真地给她们讲。

　　“……这样，就能算出来比值。有了比值，求这段的长度就很容易了。”陈晏将笔放下，“我还有什么地方没讲清楚吗？”

　　“没有没有。”林雁一边在自己的卷子上做笔记一边摇头：“谢谢，我之前就是卡在设未知数的那一部分……”

　　陈晏笑笑：“我也是。后来灵光一闪才勉强算出来。”

　　裴雅也在自己的卷子上写写画画。她甩了甩手腕，抬起头，正对上陈晏的双眼。她和他离得那么近，以至于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裴雅的笔停了停，提出了另一种想法：“如果我不设未知数，而是用另一种方法呢？”

　　“哎？”陈晏很感兴趣，“哪一种？”

　　他递给裴雅一张草稿纸。裴雅在上边画了个粗略的草图，“我是根据你的方法想到的。我之所以做错，是因为少了这一步……”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之前做题的思路说出来。陈晏听到某一步，忽然福至心灵。他兴奋道：“我明白了！你的这个方法，其实和我的是一样的。我们最后都求得同一个关键条件，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求得它的路径不同——”

　　他也在那张纸上写了几笔。这个题的两种不同的解题办法显现出来。“真不错。”他赞叹道：“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雁也凑过来看：“啊，我也想过这样来着。但这样计算量太大了，我就没敢用。”

　　老赵一边嚼着薯片一边说：“要是想不出别的方法，也只能硬算了……”

　　他们又聊了几句，忽然，上课铃响了。晚自习的课间结束，大家如无头苍蝇般匆忙飞回自己的座位上。林雁还想和裴雅说点什么，余光瞥见巡堂老师的身影，又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裴雅的手上还拿着陈晏的草稿纸。上边的字迹很工整，清隽有力，把数字和公式写得像某种书法一样。

　　她把这张纸粘在了那道题的旁边。就像一个印记，刻着今晚所有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