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17、清醒梦（二） 那天之

　　那天之后，她们渐渐熟络起来。

　　一起上下学、一起吃路边摊，攒钱买一份加鸡排的煎饼果子、寒暑假抄彼此的作业……周末的晚上，她们说说笑笑，在楼下的便利店坐着，慢悠悠地喝一口关东煮的汤。

　　邹明仍是原来的那副样子。他做了三年的副班长，与班里每个人都友好相处。他和女生们走得也近，时不时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在和他说话的那堆女生之中，再没有安安和江小荷的身影。

　　安安很少和裴雅说话。

　　那天傍晚，是她和裴雅第一次聊天。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再遇见时，裴雅向她挥挥手打招呼，可她似乎见所未见，低着头，侧身，快步从裴雅身边走过去了。

　　这样也好，裴雅想。

　　之后，她也再没有主动向安安打招呼。

　　那段不算友好的对话，就这样消失在了毕业季的黄昏里。

　　裴雅曾听过一个说法：在街道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和你是有缘分的。有的缘浅，只是听闻名字，或是擦肩而过；有的缘深，两人不仅能见面，还能相谈；缘分更深了，就成为同学、同事、朋友、甚至再深一层，成为爱人。人与人的缘分其实是有限度的。

　　初中三年，她唯独那一次，同安安说过话。邹明呢？除了交接作业，他们更是一句话也不说。

　　女生们有时候会私下议论裴雅：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是生性不爱说话，还是高傲得不得了？

　　每当听到这样的论调，江小荷都会很认真地为裴雅辩驳。大家的讨论是偏玩笑性质的，江小荷自然也没有办法使用过于认真的语气。只是无论她说多少次，女生们似乎都没有彻底地对裴雅改观。她们更多时候是在谨慎观察她。

　　江小荷同裴雅隐晦地提起过这些事情。

　　裴雅听完她的话，只是摇摇头，笑了笑，“这有什么？有时候我反倒觉得，她们说得很对。我要是她们，我也这么想。”

　　那时，江小荷的年纪还太小。

　　她只以为，裴雅真的不在意这些事情。

　　她尚且不明白，裴雅的这番话，和她似乎有些勉强的笑容里边更深层的含义。

　　*

　　毕业典礼上，大家都哭得稀里哗啦。裴雅站在人群中，看着典礼上最后一个节目的结束，有些恍然地想：原来三年过得这么快。

　　那么，高中生活，也会过得和现在一样快。或者说，比现在还要快呢。

　　她跟着人流，从礼堂回到了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讲台上依旧放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班主任简单说了几句，就让他们开始做大扫除。

　　将这个教室打扫干净，迎来新的一届。

　　江小荷扫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裴雅给她递纸巾。她闷闷不乐地说：“刚开始上初中的时候，没想到一转眼就毕业了。”

　　“没关系啊。”裴雅说，“方城这么小，大家基本都在方城的高中上学。遇上同班同学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可是……”虽然明白这样的道理，但江小荷还是很伤心，“虽然我和你肯定会上同一所高中，但……总会有些人，或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她的视线在班级里游来游去。有人在认真擦桌子，有人并不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反而在和周边三三两两的人聊天。当时还流行同学录，很多人抱着厚厚一本同学录，四处找人签名。嘈杂的声音淹没了这间教室，大家似乎从没有这么热火朝天又肆无忌惮地大笑大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走着，触碰到了那个人群中心的人后，又很快闪开了。

　　裴雅顺着江小荷的视线看过去。“啊……”她故意小声问她，“那么，你还喜欢他吗？”

　　江小荷回答得很坚决。“不喜欢。我不喜欢了。我现在谁也不想喜欢。”

　　可话音刚落，她还是有些感伤，“你说，他曾经……有没有一瞬间，也……”

　　他曾经有没有一瞬间，也和我一样抱着同样的感情呢？

　　裴雅没有接话。

　　我也不知道啊。她默默地想。

　　*

　　裴雅是在活动室里碰见邹明的。

　　她去活动室找东西，碰巧就遇见了同样在翻箱倒柜找书的邹明。邹明听到脚步声，条件反射地抬头，发现是裴雅，便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你……也来活动室啊。”

　　“嗯。”

　　裴雅想来找自己落在这里的一个钥匙扣。她在教室的抽屉找不到，便想着来活动室碰碰运气。

　　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这样的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一会，邹明像是受不了这样的尴尬一般，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时间真的过得好快。我们马上要毕业了，哈哈。”

　　裴雅还是没翻到自己的钥匙扣。“是啊。”她说，“跟看电视剧一样快。”

　　邹明在原地站了一会，面露难色，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裴雅看他神情有些不对劲，索性问：“怎么，有什么事吗？”

　　邹明吓了一跳，没想到她那么直白。“我……”他踌躇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之前总觉得吧，你有点不待见我。”

　　听他这么说，裴雅真觉得有些意外了。

　　“我没有不待见你。”她解释道。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她不讨厌邹明。当然也说不上多么喜欢就是了。

　　邹明却摇摇头。“你和江小荷是好朋友，我——我猜你和她应该都……”他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继续了下去：“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确实不对。我不应该那么做的。”

　　全班人都知道的事，他邹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刚开始，他颇有些沾沾自喜。有两个人喜欢他，这足以证明他的魅力。然而，他却没有特别喜欢的那个。既然没有，那就都保持原样好了。

　　可结果是，这两个女生，都远离了他。

　　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意识到自己不应该优柔寡断、带着有些高高在上的目光扮演挑选者的错误时，却已经太迟了。

　　裴雅沉默了一阵，“你应该去对她们道歉。”她说，“跟我说是没有用的。”

　　邹明耷拉着眼角：“我知道，只是我……你就当我不好意思说出口吧。万一显得我自作多情，太尴尬了。”

　　裴雅其实能理解这种自尊。她给邹明提了另一个方法：“你可以过几天，给她们发信息。手机上沟通总比面对面沟通容易一点。”

　　“我……努力吧。”他叹了口气，“你应该和江小荷去一个高中吧？”

　　“嗯，分数够的话，打算去一中。你呢？”

　　一中是全方城最好的高中之一。

　　“我……”邹明耸了耸肩，有些遗憾：“因为我爸妈工作原因，我可能出省读。”

　　闻言，裴雅有些惊讶。不过据说邹明的父母是经商的，因此跑来跑去也并不奇怪。“出省的话，你要加油啊。”

　　“谢谢。”邹明说，“你也是。我其实很想读一中来着。”

　　他弯下腰继续在自己的柜子里找书，而裴雅找不到钥匙扣，想着找不到就算了，便准备离开。可她刚转过去，邹明忽然就出声了，“那个——”

　　裴雅听见他声音，便转过身去，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邹明其实没什么事情。但他还是叫住了裴雅，然后朝她笑了笑：“我原本真以为你不待见我。但——总之，毕业快乐。”

　　裴雅听了这话，慢慢地笑起来。这是她与邹明这场聊天中，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也是。毕业快乐。”她说。

　　*

　　邹明后来真的给江小荷在手机上发了道歉的信息。江小荷拿着这条消息给裴雅看时，裴雅并没有说什么。

　　江小荷猜测：“你说，邹明会不会也给安安发了？”

　　“应该是。”

　　江小荷拽过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泄愤般锤了锤，“虽然我也早就不喜欢他了，不过……还是感觉有点纠结啊。”

　　“纠结？”裴雅反问。

　　江小荷俏皮地朝她眨眼睛：“我只是在纠结我的少女心事罢了。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啊。等我睡一觉，这些事就全忘了。”

　　她们窝在裴雅的家里，一起看电视。两家人又出去散步去了，因此客厅是她们的天下。电视机里放着一部都市爱情剧，正好播到女主人公参加同学聚会的片段。江小荷开始畅想未来：或许以后，他们能搞个初中同学的聚会也说不定。那些许久未见的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但人和人的缘分终究是有限度的。

　　裴雅直到二十五岁，都没有再听见邹明和安安的消息。初中同学群早就解散了，还保持着联系的几乎没有。她们不知道安安究竟过得怎样，也不知道邹明考上了哪里的大学。这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不再在她们的生命里出现。

　　久而久之，连江小荷都忘记了。打游戏时，裴雅提到邹明，她还愣了一会，“邹明是谁？”她一边操作一边问，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啊！初中的那个——”

　　她们的中考分数都不错，进了一中，甚至分到了同一个班。正值九月，她们拿着报名资料进入了一中，心中难免怀着一些对未来的憧憬。那一年的夏天不算很热，九月份的太阳，温暖而不刺眼。裴雅比大多数人要早进教室。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班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

　　她倚在墙上，发着呆，目光散漫地在桌椅间游荡。可不知为什么，在某一瞬间，她忽然想要抬起头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但她就是无法抑制自己的那份莫名其妙的冲动。

　　于是，她抬眼望去，便看到了那个和朋友边说笑边走进来的人。

　　那人长得很好，五官温润，身姿挺拔，说话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看过来，想要找寻这目光的源头。

　　可裴雅很快就低垂下了眉眼。他找不到，只好当做是自己的一个错觉。他一边和身旁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开始清理自己的桌椅。

　　那时，尽管裴雅粗浅地明白了爱情的含义，但她仍然没能了解其精髓。她不知道爱情其实是突然发生的，就像一个人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明明鞋子、脚和道路都没问题，但就是莫名地扭伤了脚踝。

　　我们能够找到缘由吗？或许终其一生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