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清醒梦（一） “小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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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要是哪天，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
周燕的语调很轻柔，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裴雅沉默。
见她不回答，周燕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些恳求，“小雅，你愿意跟谁呢？”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阴云密布，连一颗星星、一丝月光都没有。
裴雅还是没有回答。她的手捏着衣角，颇有些神经质地揉搓着。幅度很小，因此周燕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妈妈是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吗？不是的。她只是想从我的回答中得到什么东西。裴雅的内心忽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叛逆来。
如果妈妈再问我一次，我便要回答她，我谁也不跟。我要自己一个人过。
如果她再问我一遍——
她怀着这样的希望，仰起头，看着周燕。但她的希望落空了。周燕只是有些疲惫地朝她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随后走开了。
裴雅站在那里，看着房门被缓缓地关上。一扇门打开着，肯定有被关上的那一天。可是吵架呢？吵架或许也是有尽头的。可是这样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呢？
每当发生矛盾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古怪。那一天，裴雅放学回来，就感受到了这样冰冷的空气。周燕在厨房闷不吭声地做饭，而裴远志则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个搞笑的综艺，裴雅无数次地觉得里边的笑声简直刺耳至极。
她观察了一会，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手工课的作业。她把自己的剪得漂漂亮亮的纸递给了裴远志。“爸爸，”她问，“这个，我做的。好看吧？”
裴远志接过来，看了一会，“嗯，好看。真不错啊。”
爸爸的语气淡淡的。
裴雅拿着剪纸，又跑去厨房找周燕。周燕正围着围裙切菜。裴雅凑上去，将自己的作品展示给她看，“妈妈！看我的剪纸！”
她刻意地用了一种天真的语气。大人总会觉得，小孩子并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然而事实上，小孩子们不仅懂，而且还很擅长伪装成不懂的样子。
周燕转过头，看了剪纸一眼，“哇，真好看。小雅，妈妈在做饭。你先出去好吗，等妈妈做完饭了再仔细看。”
“妈妈，我能来帮忙吗？”
周燕弯了弯嘴角，“不用啦。快去写你的作业吧。”
“……好。”
裴雅拿着剪纸出去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剪出来的剪纸。她开始写作业、等着吃晚饭。一顿沉默的晚饭结束后，又回到房间写作业。小学生的作业不算多，她很快就写完了。
周燕和裴远志似乎又吵起来了。裴雅把作业收进书包里，唯独把剪纸留了下来。她找来胶水，将剪纸仔细粘在白色卡纸上。她等着周燕来看她在课上被老师表扬了的作品。
夜幕降临了。
她还是没等到。
她等啊等，等着周燕推开她的房门。可她只能等到那句略带苦涩的话，“小雅，要是哪天，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跟谁呢？”
看来妈妈把这件事忘了。裴雅并不怪她。妈妈又要上班又要料理家事，裴雅一点也不怪她。
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失落。
她看着那扇门在她眼前缓缓地关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长久地凝视着外边闪烁的万家灯火。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发呆的时候，时间会流逝得特别快。她想，如果人生能有倍速键就好了。将不快乐的日子，通通都倍速处理。
可是这是不存在的。
门被关上的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将被长久地封闭起来。
*
初中的时候，她听到了“江小荷”这个名字。
虽然和裴雅住在一个小区，但江小荷的小学是在方城的另一端度过的。或许是那边小学所隶属的初中并没有这边的好，为了学区，江小荷的父母把家又搬了回来。
她们上了同一个初中，进了同一个班。但尽管如此，两人只能算是相对熟悉的陌生人，在班级里、走廊上遇见的时候，也只是打打招呼的关系罢了。
初中，裴远志和周燕的关系已经修复了许多，两人也不再吵着闹离婚了。一家三口过着平平淡淡，而又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裴雅变了，但好像又没变。她没有小时候话多了，而是变得沉稳起来。周燕有时候看着女儿，觉得她实在是过于安静了点。虽然家长们都觉得这样安静的女孩儿令人省心，但周燕心里却想：小雅也太安静吧。
她带着疑问去咨询江小荷的妈妈。江妈妈很不以为意，“女孩子，青春期都这样。不会再跟小时候一样跳脱啦，学会矜持了啊。”
周燕又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女儿。并不是像其他所谓的“问题小孩”一样，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言不发。裴雅的安静更多的是“相对而言”。相比于小时候，她懂事了许多。在家里，也常常说话，与他们开玩笑，讲学校里的趣事。这样看来，沟通根本没问题嘛。
周燕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
裴雅的班里，有这样一位男同学，叫邹明。
他是班里的副班长，人很活泼，几乎跟每个人都说过话。这样性格好的人，在哪里都很受欢迎。当然，应该也不缺人喜欢。
江小荷喜欢着邹明。
可班里另一位叫安安的女同学，也喜欢上了他。
这个年纪，还在上初二的女孩子们，没有几个人能够藏住自己的暗恋。所以，“江小荷和安安都喜欢邹明”这件事，几乎全班的女生都知道。
裴雅也知道。
女生们很好奇：长得帅、性格好、又是副班长的邹明同学，究竟会和谁在一起呢？
她们密切观察着邹明的一举一动，想要通过那些暗中的小动作来判断，他究竟喜欢谁。可邹明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喜欢谁的样子。他既和江小荷在值日的时候打闹说笑，也会在小测验的时候偷偷给邻座的安安传答案。偶尔放学路上，碰到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也会跑上去搭话，然后顺理成章地与她并肩而行。
女生们困惑了：邹明究竟喜欢谁呢？
轮到裴雅放学值日的那一天，天空中漂浮着橙红色的晚霞。
擦黑板和玻璃的同学因为急着回家，早早地干完活就走了。教室里只剩寥寥几个人。卫生角的扫把坏了，等裴雅跑到隔壁班借了扫把再回来时，教室里就只剩下一个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女生了。
裴雅将桌椅摆好，然后一点点地开始扫地。对于做这种事，她出奇的有耐心，并不着急。她干活很细致，或者说，有点强迫症，边边角角的头发、灰尘和橡皮屑等，都不放过。角落里的女生低着头，靠在窗边，桌上摊着好几本课本，乱糟糟的。
裴雅从第一组扫到第四组。等她来到女生的旁边，想让她把脚抬一抬，好让自己扫地时，她听见了女生低低的啜泣声。
她放下扫把和扫帚，仔细听了听。先前在另一边扫地时，靠近走廊，耳边都是来自走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因此她的哭声并不明显。而现在，裴雅很容易就听见了她哭泣的声音。
或许是感受到裴雅的目光，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淌着眼泪。
裴雅叹了口气。“安安。”她轻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
“是不是因为……邹明？”
听到这个名字，安安抬起头，胡乱地抹了把眼泪，闷声说：“还能有谁？反正、反正你们都知道……”
“他做了什么事？”
裴雅虽然也听八卦，但并不过分关注它。
安安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说：“今天我来上学的时候，看见他了。他……一边跟我说话一边走。然后他——”
她的眼泪止住了。尽管说的是令她伤心的事，但她还是带着几分羞涩，“他摸了摸我的头。”
裴雅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一声，“那就证明，他喜欢你？”
“可是他今天下午！”安安突然拔高了声音，“他也摸了江小荷的头。虽然在走廊的角落，饮水机那个地方，但我还是看见了。”
原来是这样。这能说明什么呢？裴雅很快地给出了一个答案，“那他就是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江小荷。”她又提出一个可能性，“或者说，你们两个，他都喜欢。”
安安嗫嚅道：“那这到底算什么呢……你说，他会不会只是觉得，这是好朋友之间的来往……他很温柔，怎么会不懂呢……”
裴雅突然问她：“这样的人，也能叫温柔吗？”
“怎么不是了？”安安开始替邹明一件一件数那些他曾做过的小事，“他帮班里搬水、给大家抄作业、会跟每个人都开玩笑，关系很融洽……”她掰着手指说了一堆，“这样还不够温柔吗？”
“那，”裴雅想了想，“你喜欢他这种温柔，对吗？”
“温柔的人谁不喜欢啊。”
裴雅慢慢地说：“可他这样的温柔，让你和江小荷都受伤害了。我觉得在感情上，他这样的做法不叫温柔，叫优柔寡断。这样所谓的温柔，是一种残忍。”
“啊？”安安有些生气，“那你的意思是，他是个残忍的人咯？”
“我没这么说。”裴雅解释，“我只是觉得，在感情上，他的做法不合适。我们全班女生都知道的事情，他能不知道吗？他和那么多人关系都这么好，他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在吊着我们吗？”安安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可是……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裴雅也没着急下定论，“那你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
“那他万一真是这样的人怎么办？”
裴雅皱了皱眉头：“那还能怎么办。不喜欢他不就行了。”
安安不哭了。她抽了张纸巾，想擦眼泪，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攥着纸巾发愣，“喜欢哪有那么容易终止啊。况且他现在也没做错什么……”
“为什么不能呢？”裴雅耸了耸肩，表示很不解，“如果等到发现不好的结果的时候再做决断，不是会更难受吗？”
她真的不理解。她不会喜欢邹明这样的人，在她看来，他有些拎不清边界感。倘若自己喜欢上什么人，却发现了那人并非良人，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说走就走的。
她不理解安安，安安也不理解她。寂静了一段时间后，安安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裴雅。”她的语气很古怪，“我觉得你说话有时候好冷漠。你真刻薄。”
说完，她噌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过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裴雅看着安安的背影，并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着她没完成的扫地任务。她刚拿起扫把，就发现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她抬起眼睛，看到的是个短头发，别着曲奇发卡的女生。
那是江小荷。
江小荷看着她，“我……刚在走廊上路过，所以听见了……可能只听见了一半。不过——”她像是想通了什么，释然般地笑笑，“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而且……
“我觉得你不是个刻薄的人呢。”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握了握裴雅拿着扫把的手。
“那么……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清醒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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