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13、晚饭 那是一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陈晏想，或许就像山顶上的一座钟，被温柔且坚定地敲响了。钟声的余韵在空气中泛起波浪。

　　他没想到裴雅会出现在这里。一般她来找他，似乎都是为了什么事情。可现在，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冲他说“晚上好”。这是一个没有缘由的到来，但比任何有缘由的到来都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怎么来这里了？”

　　“嗯……没什么，忽然就走到这了。”

　　陈晏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好让裴雅坐下来。凉爽的秋夜，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他将爆米花递给她，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暖烘烘的小毛球蹬了两下她的腿，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轻轻地蹭着她的手掌。

　　在陈晏转过头来时，她就观察着他的神色。在月光下，他的皮肤似乎更白了。眼睛里透着血丝，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最近的工作……很忙吗？你似乎没有休息好。”

　　“是啊，有点忙。”陈晏说，“不过比之前要好一些。”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扬起了。裴雅忽然觉得他这样的表情很奇怪。她见过了很多他笑起来的样子。她记得高中时期，陈晏是怎么样在草坪的空地上，拿着麦克风，笑着唱完一首歌的。陈晏一直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原因就在于他这番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和他处理事情时的那一套属于自己的原则。

　　她自己不常笑，因此她更能细微地体察到自然与不自然的笑容之间的区别。

　　她看着陈晏，忽然说：“我猜，你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

　　裴雅略微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勉强自己笑的。如果不开心，那么不笑也没关系。”

　　陈晏愣住了。

　　裴雅看着他的眼睛，他自然也注视着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月色下很好看。

　　面对这双眼睛，他还能说出什么别的话吗？

　　“我——”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我确实遇到了点事情。”

　　“和公司有关吗？”

　　“嗯。领导。”

　　听到“领导”两个字，裴雅大概就能明白发生什么了。她入职的公司是个再小型不过的外企，部门里也只有几个人，大家关系融洽，就算在公司里点个奶茶外卖，领导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陈晏的公司不一样。即使他是从S市的总部申请调到了分部——这样一个三线城市的分部里边，也会存在很多盘根错杂的问题。

　　她问：“那现在呢？”

　　陈晏说：“虽然时间有点长，但也算是处理好了。”

　　裴雅叹了口气，“那就好。”

　　过了会，她又说：“你争取干得优秀，升职了，这样他或许就不好找你麻烦了。”

　　陈晏发自内心地弯了弯眼睛，“我一定努力。”

　　这段时间猛然增加的工作量、来自前辈的冷嘲热讽和公司里若有若无的不友好氛围所带来的无力感，似乎在这样的夜晚短暂地消散了。尽管陈晏知道，等到周一开始，他又要回到工位上，陷入那片灰色的薄雾中。但这和现在暂时的安谧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寂静之中，他慢慢地说：“之前，我以为我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后来才发现，事情似乎并不能如我所愿。”

　　“这个世界上，不能如愿的事情太多了。”裴雅说，“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孩子将家里的花瓶打碎了，希望有魔法来帮他复原。后来，魔法师出现了，用魔法复原了花瓶。可第二天，家里的猫突然扑进来，将那被复原的花瓶又打碎了。连魔法也不能让事情真正如愿呢。”

　　小时候，裴远志和周燕吵架时，她许过愿，希望他们以后能够和好。

　　在初中和高中时，她深感自己的性格似乎有些古怪，于是又祈愿冥冥中有什么能够来帮助她，教导她。

　　时间过去了，父母重归于好，她也能听见别人对她的评价：温柔和善，好像从不生气。

　　她的愿望最终实现了吗？似乎实现了，可又好像没有。

　　她听见陈晏低着头轻声说，是啊，很多事情真的不能如愿。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月亮。看它银白色的雾气，在夜空中氤氲。

　　过了一会，陈晏问她：“吃过饭了吗？”

　　裴雅诚实地摇头：“没有。想吃的店关门了。”

　　陈晏便向她发出邀请，“来我家吃饭吗？”

　　这是一个很真挚的邀请。

　　“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吧。”

　　裴雅的第一反应仍是拒绝。可她刚准备说话，就听见自己的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响。她看向陈晏，对方似乎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意志是很脆弱的。

　　她放弃了挣扎。“那就……打扰你了。”

　　她跟着陈晏，离开这片人工湖，和这个寂静的小凉亭。

　　陈晏说，家里有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还没来得及下锅，问她愿不愿意吃红烧肉。用高压锅压一下，很快就能煮好。裴雅不挑，何况是别人请吃饭，当然是说都可以。

　　他们聊了聊“做饭”这个话题，惊异地发现，对方都是爱好厨艺的人，于是聊得更欢快了。

　　陈晏给她讲自己父亲做肉馅的方法，“他呢，很挑剔，做菜也是。做馅的时候，不直接放葱花，而是把葱花和生姜打碎，过滤汁水，再将汁水搅合到馅里。这样，看不见葱花和姜，但能闻到它们的香味。”

　　裴雅听着拿出手机：“你等我记一下……叔叔的这个方法真不错。我之前就没想到。还有吗？”

　　“嗯……有一个炖梨汤的……”

　　他们慢慢悠悠，终于走到了楼下。每栋楼一楼的窗户，都飘着饭菜的香味。

　　不知有哪户人家在楼上炒辣椒，辣味在空气中四处弥漫，呛得人想打喷嚏。

　　他们准备上楼，忽然听到门开的“吱呀”响声。原来是住在一楼的李伯打开了门。“哎，小陈，还有这小姑娘！”他说，“刚在厨房的窗户看见你们了。我们在卤猪蹄，要不要一起来吃？”

　　卤猪蹄的味道从门里颤颤巍巍飘出来，香气扑鼻。裴雅只觉得肚子更饿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系着围裙的李婶举着锅铲就匆匆忙忙跑来了，“进来嘛！猪蹄可香了，我们两个老人家也吃不完啊！”

　　两人几乎是被李婶拉着走进了屋子。爆米花冲向了它的食盆。

　　屋内，林林总总虽然有不少东西，但都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客厅里，电视机在放着最近热播的下饭剧，是个古装宅斗片。

　　他们刚坐下，李伯就从电视柜里拿出一堆饼干和糖果，让他们不要拘束，尽管吃。自己说完，又反应过来马上要吃饭了，于是赶忙说，吃饱了带点糖饼再走。年轻人不都喜欢吃甜的嘛，什么奶茶、蛋糕……

　　李婶刚拉他们进来，跑回厨房，现在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菜马上就好，饿了就吃点东西垫垫。

　　陈晏夸她：“厨房好香，您的厨艺又长进啦。”

　　李婶被他夸得很开心。

　　菜做好准备要端出来的时候，裴雅“噌”地一下站起来，说她来端菜吧。李伯把她按下来，说不用，哪里让客人做这些。陈晏也想去帮忙，同样被李伯重新按到座位上。

　　最后是李伯李婶把菜端出来的。

　　卤猪蹄、蚝油生菜、辣炒香干，还有一个紫菜蛋花虾仁汤。

　　特别是猪蹄，做了脱骨的处理，晶莹透亮。

　　热气腾腾的，令人食指大动。

　　他们盛了饭，就吃起来。真巧，此刻电视上的宅斗剧也播到吃饭的片段。

　　猪蹄很美味，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裴雅弗一吃到，眼睛就亮了起来。裴远志自诩自己的厨艺是裴家人中最好的那个，可他做的猪蹄远没有李婶做的好吃。

　　李婶看着她，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好吃吗？合你口味吗？”

　　“好吃。”裴雅点头，“真的很好吃。”

　　“哎！那就好。”

　　李婶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裴雅吃过的最奇妙的一顿饭。

　　四个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乐呵呵地聊天。她身边坐着陈晏——以前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况，但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很奇特的温暖。

　　他们吃着饭，聊天，偶尔点评一下电视上的剧情。吃完饭，李伯拿了苹果来，陈晏和裴雅一人一个。大红苹果，咬下去，汁水脆甜。这让裴雅想起家里还在酿着的苹果酒。

　　到时候多打包几瓶，给他们带过来吧。

　　*

　　等他们从李伯李婶的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走之前，两位老人很舍不得，于是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袋子。裴雅的袋子里装的是糖饼，陈晏的则是好几个苹果。

　　一出门，离开暖烘烘的屋子，裴雅就感受到了晚风的凉意。她把毛衣拢了拢。

　　“李伯和李婶都好热情。”她看着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尽管对于两位老人来说，她只是陌生人，但他们仍然给予了她最纯真的善意。

　　“是啊。”陈晏微微侧了侧身子，将风挡住了，“我爸妈跟他们是朋友，经常一起吃饭。”

　　裴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有些小心地问：“他们的……孩子呢？在外工作吗？”

　　“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大三岁。入伍了，在边疆执勤。”

　　陈晏叹了口气，“以前我们是玩伴。现在，交流也少了。李伯李婶每年都会写信，我就连同我那份，一起帮投到邮局里。”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应该再过两年，他就回来了。”

　　“这样啊。”裴雅应了一声。“那还要等挺久的。”

　　两年，或许看起来并不算很久。但对于等待着孩子归来的父母来说，那就是很长很长的等待了。

　　可知晓了期限，再漫长的等待也是有盼头的。

　　裴雅很不喜欢没有期限的等待。她偶尔会很自私地想，她才不会等待一件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那些永远等候着什么的人。

　　她忽然好奇，陈晏有没有等待着的什么事物呢？

　　她问了出来。

　　在听见她问题的那一瞬间，陈晏的脚步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有啊，当然有。”

　　裴雅起了好奇心。“能告诉我么？”

　　说完，她又找补道：“要是不能，就算了。”

　　陈晏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他停了，裴雅也只能停了。此时他们站在丰城小区北门的门口。

　　北门外，居民楼附近的大排档传来油烟的香气，锅铲与铁锅碰撞时唰唰的声音。路灯明亮，他们就站在路灯下，灯光温柔地抚摸着他们的影子。

　　陈晏看着她，眼神中有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一会，他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但又不过分靠近。

　　那是一句方言。不是本地的，而是别的地方的方言。裴雅想起，他曾在S市读书，又工作了三年，理应是懂一些那边的话的。

　　那句话很简短，他念得又轻又快，带着几分笑意。裴雅只模糊地听见了某个发音。那是什么？像是“灰”这个字的变调。

　　他说完，便直起身子，故意不去看她。

　　“你这样太耍赖了。”裴雅说，“我听不懂呀。”

　　陈晏闷闷地笑起来。

　　裴雅隐约感到他的笑声中藏着某种更特别的声音。那声音触碰到她的心脏，震颤着她的心弦。世间其他的声音仿佛都不存在了。

　　她很久之后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