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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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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衡述那双眼的眸心是戏在水中的游鱼,鱼腹鱼背左右上下全是光润的活水,晶汪汪一大片,可现在——他鼻梁上架起方型细黑框眼镜的现在——那对游鱼翻肚死在干枯的河床,成了隐哀的瞳孔。
夏白杉心脏的血洞戳得有多大,三年前那双眼里的爱意就将洞补得有多满,溢出来了,泱进肺腑,牵连他此生的生命,一呼一吸,都是那个画面。
朝东西两边凸起,胖得像肥肚子的南北两栋哲学院教学楼的连廊上,碧绿的爬山虎攀满栏杆,夏日火阳透过爬山虎的花叶缝隙漫进来,影子映成一个烟花,热风一吹,摇摇晃到一双握着栏杆的手上。
这双手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的顶端就是指肚的顶端,一个个的浑圆可爱的指头。又很细腻,仿佛裹一层胶质凝膜,骨节处裹得尤其多,几乎是顺连着骨节两边的指骨,让人忍不住假想,倘若给这双手带戒指,都不用推,只要把戒指套在指头上,松开手,戒指自己就能直溜的一滑到底。
夏白杉背着卡其月白拼色的托特包看手机,站在楼下阴影里等人。
他浑身包裹严实,身着长袖长裤,戴着口罩,和把整个脑袋都盖起来的灰色堆堆帽。手机屏不断跳跃出问“你在哪儿?你在哪儿?”的消息。烦得没办法,举起手机认真找个角度,想拍一张易辨识的图片,碰巧拍进了那双手的主人。
只见那人眼眸低垂,相貌异常艳丽。
一双柳叶眉下是一双珠黑睛亮的丹凤眼,左眼卧蚕正中央有颗小黑痣,嫩粉的嘴巴翘弯着笑。就是这一笑,勾得上唇唇珠去够鼻尖悬挂的一滴圆珠,俏滴滴秀媚媚的,从紧致挺拔的琼鼻鼻根上滑下来的。可下巴的轻微反颌,又给艳丽冻了一层坚韧倔强的冰壳。
风吹过来,浓密的长发尾部随风飘拂,有那么几瞬,性别难辨。
夏白杉低头检查,看见照片中的人,心中的烦躁倏地被安抚住了。
抬头巡一眼楼上的人,他低头又看一会照片,沉思几秒,还是决定删掉。
没经过他人同意就胡乱拍照不礼貌,况且长得这样好的人就别发给小礼了,他看见容易发情。夏白杉心想。删后又拍一张,连带他的位置信息一起发给司徒礼。
握着栏杆的十指一紧,牵拉着衡述的上半身急探出去。他激动道:“唉?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他看你了?用什么表情?”衡述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传来张吉沨的声音。
衡述手握更紧,骨节钝钝的凸起来。
他一面向前探得更深,一面望着说:“太阳太大,他防晒做得特别好,我看不清,但大概就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说陌生人时声音一低,剩下的话都发软,不敢把握:“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夏白杉,他会不会喜欢我。”
张吉沨讶然:“你现在就想着追不追得上?只见一面就一头扎进去,怕是会遇人不淑!”
话音一落立刻遭到衡述的驳斥:“怎么会?你都没了解过他就说他不好!”
张吉沨嗤笑一声,悠悠然反驳:“你自己听听你这话,立得住脚吗?你了解过他?说他好!”
“就是好!”衡述下颌微昂,阳光劈头洒在他脸上,金光闪闪地自傲道,“能让我看上的都是千百倍的好。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除非我衡述担不起了,否则别说一头扎进去,就是溺死在水里我也乐意!”
“狗脾气!”张吉沨恨铁不成钢道,“一大早跑去弄头发,球都不打了。”
衡述握着栏杆探头探脑地看着夏白杉和司徒礼会合,听见张吉沨的话,埋下头,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万物平等,一阵风吹过来,没有只动发尾不动发根的道理,不过是被黑细线卡卡住了——他提前打听好哲学院的下课时间,起大早约熟悉的理发师、造型师护理头发、做造型,满头的线卡维持他在风中的明媚雅致,只为等夏白杉下课。
风停止,发尾就柔顺地落在他的白棉质短袖上,象牙白的两臂上有层薄肌,白生生的线条流畅漂亮,但右臂比左臂稍粗,是常年打羽毛球打出的对比。
衡述仍是笑着,笑个不停,肚子一下一下抽疼起来。他手不握了,改用两条胳膊叠一起贴在栏杆上,弯下腰脸侧着贴在胳膊上,明睿含笑的眸子久久凝注着夏白杉离开的背影,最紧挨着栏杆的手轻轻敲打着铁质围栏,每一下叮叮叮传入鼓膜,都凑巧撞上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夏白杉的身影被他遥遥望成一个黑点。
转身走出连廊,衡述一面下楼一面摸上耳机说:“我马上到体育馆。”
张吉沨一猜就知道夏白杉走了,打趣道:“他一走你就来找我?说!为什么我有种给你当备胎的感觉?”
衡述笑说:“哪有什么备胎?我可不喜欢你,等打完比赛我还眼巴巴的去恋人家呢。”
张吉沨噗嗤一乐:“打完随你怎么样,但比赛的时候还请你把眼睛放我身上一会儿。”
衡述嗯了声道:“行啊,等比赛的时候我眼睛放你身上。现在就先挂了吧。”说完,摘掉耳机挂断了电话。
他们大学每年举行一次羽毛球赛,衡述张吉沨大一就开始组队参加男双项目,又同是动画专业的学生,高度一致的课下时间全被两人拿来精进球技。如今大三,再次参赛。二人默契十足,一路亢进,直指决赛。
当然,羽毛球赛不仅为参赛者准备,也为那些到处参加活动搜刮学分的苦命学生而备。
昨天下午四进二的下半场,夏白杉为了零点二的学分坐了两小时观众席。司徒礼坐在离他半米之隔的左侧,腿上跨坐着一位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欧洲美女。俩人把对方的脸互捧着接吻。水渍渍的吻声,宛若在封闭的场馆下了场细雨。
休息间隙,越来越多的人观察到这热情大胆的一幕。
衡述也不例外,眼珠子控制不住向上瞄去,惊得瞪眼,心道怎么就坐这里了?隔他们四排的右斜下,一抬头看得如此清楚。
人群的吃瓜属性彻底被激发,一时之间,全场馆的人都向司徒礼看去,连带不少的目光落到夏白杉身上。
夏白杉遮在棒球帽下的脸一阵比一阵黑,忍无可忍,低叱了句:“小礼!你还要不要脸!”
司徒礼闷嗯着啾啾嘬几下腿上美女的舌,再重吮一口嘴唇,才依依不舍的把她放下来,轻喘着用英文呢声哄:“哈尼,哥哥不让我们亲了,等他学分拿到手,我们回家再亲个够。”那美女拍着司徒礼的脸咯咯笑:“Okay,baby~”
他们的话毫不掩饰,像他们的吻侵占馆内人的目光一样侵占馆内人的耳朵,显得夏白杉刻意压低的声音是那么多余。
衡述犯了替人尴尬的毛病,心疼又好笑地去看与他们同行的那位哥哥。
夏白杉气羞得兜脸通红,转头朝左,恶狠狠瞪司徒礼一眼。
这一瞪,让原本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衡述骤然见了他水秀的全脸,心脏咚的一声,漏跳半拍。
衡述边拆头上的线卡边朝体育馆走,细细回想昨天下午的情形。
越想越觉得,心脏漏跳半拍不是真漏了半拍,是猛地一跳,再迅速回归原速,酥酥麻、麻酥酥地蚀掉全身血管,在血管被完全被蚀掉前,他退无可退,只好承认,他真爱上夏白杉了。
是一见钟情么?
他不知道,只不由地低笑,保密似的对自己说:“或许这个人,我上辈子见过他。”
衡述踏上体育馆前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
张吉沨背对着楼梯口,在休闲区呈左腿在前的弓箭步拉伸,专注地一压一起。弓箭步使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变矮了,一身繁琐的肌肉块局促地掩藏在蓝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之下。
衡述手拿一把线卡,细数足有二十多个。卡头上的时候不觉得多,只想紧点再紧点,最好做个完美造型,一眼迷死夏白杉,却不想头上的卡子让他拆了一路。担心没拆干净,他到张吉沨面前低头道:“吉沨,你帮我看看,我头上还有没有卡子?”
张吉沨看了一看,也不上手,只对衡述比划:“往左边,还有俩。”
衡述手摸一摸,拆掉了。他把头发全部往后顺去,掏裤兜掏出来一个靛蓝色的电话线皮筋,三五下拢聚长发,扎成利落马尾,露出一张光圆无极的小巧鹅蛋脸。随后狂甩头发,发尾簌簌甩成了浪,见仍紧紧地束在脑袋上,心说完美。够紧!
张吉沨看得直笑,起身换腿时朝更衣间推衡述一把,催促道:“行了啊你,都几点了?赶紧去换衣服热身。”
衡述咕哝笑说:“我知道么。”
他换一身与张吉沨同款但小一号的运动套装出来,见张吉沨抱臂够着脑袋望着什么,小跑两步飞奔过来,学着张吉沨的样子抱臂够头,微微踮脚。衡述比张吉沨矮一点,擦着张吉沨颧骨的一米八二,但他忘了,一踮脚,挨得又近,马尾根差点撞到张吉沨的太阳穴,好在他手快地压着衡述肩膀向下一摁,远看着咯噔一下似的,就让衡述的双脚丝滑的全贴地上。
二人都是一惊。
张吉沨没想到衡述一点力没用,轻轻一摁就下去了。
衡述则是被忽然的摁给吓住了,迷茫地眨眨眼,缓过劲后扭过身体去看张吉沨。眼皮高抬,丹凤眼尾部的双眼皮紧紧挤在一起,仿佛孔雀开屏时嗖嗖抖立着尾部最细繁的一撮彩毛。
张吉沨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整条手臂的揽上衡述的肩膀,谦笑着推诿说:“不怪我嘛,是你先差点撞到我的。”
衡述冷然道:“哦?是吗?”
张吉沨心里紧了紧,正想说点话挽回什么,却见衡述眼尾一松,噗一声笑道:“你还想跟我说什么?该!谁让你说夏白杉坏话。”
他还想着‘遇人不淑’那句话呢。
张吉沨靠了声,松开揽着衡述肩膀的手掐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虎口卡住他的下巴上抬,压着视线去看衡述那张脸,恨得咬牙,却是笑着:“你再说!你再说!”
他手不用劲,声音做了代偿,高高的。引得早来的零散几位观众看过来,而观众席位东北角一样投注过来一道目光——颠倒了,刚才张吉沨就在看那里。
司徒礼审视一会,桃花眼渐渐眯起,叩一下手旁的凳子,扭头对离他半米正回爸爸信息的夏白杉说:“哥,你快看!”手指过去,头跟着去,“看那个人,就扎马尾那个男人,长得够可以的,要是能跟他睡一次,在上在下我都乐意,不像掐他的那个人,太壮了,我只能接受他干我……”
一进室内,夏白杉摘下了口罩,体育馆雪亮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像在照一尊端静的玉佛。听见司徒礼没营养的话,他看也不去看,继续回消息,沉声警告:“小礼。”
“知道知道,要知廉!要有耻!”司徒礼笑了一笑,不屑地说,“可你也知道,我一向寡廉鲜耻,不知害臊——”
听到这里,夏白杉忽然把脸一沉,钉眼过来了。
司徒礼立刻闭嘴噤声,冲夏白杉乖巧地咧开嘴,露出两个又白又尖的虎牙。
但看都看过来了,司徒礼不可能不让夏白杉看看他新看上的人。他是十足的兽性,认定夏白杉是哥哥,就把他当自己世界的老大,单是恋爱,他谈的每一任都给他见过,跟外出打到猎物的狼衔着猎物去找狼王邀功似的。
司徒礼哥哥哥的吵着闹着要夏白杉看他手指的地方。夏白杉叹一口气,实在没办法地放下手机,跟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无力地劝说:“小礼,你想想Ava,想想Ava好不好?”
那个昨天下午和他接吻的欧洲美可人。
司徒礼道:“想Ava干什么?她有她的女朋友,我找我的男朋友,又不冲突。”
他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荡漾在湖中泛船,可传入夏白杉耳中却仿佛隔了层雾。船在湖中被湖水推着飘,位置本就不固定,雾又浓,一团幻影飘向另一团幻影,湖上全是,却只有一团是真的,更听不见了,只能睁着眼睛望着。
他看见张吉沨擒着衡述后脖颈的手移到衡述的腰上,拖拽着衡述向他身上靠拢,另一只卡着衡述下巴的手却逼衡述向后仰去,连带衡述的上身一起后仰。仰靠之间,衡述的身体弯成一轮新月,体育馆上方一排排雪亮的灯光像照在夏白杉脸上那样照在他们身上。
衡述仰着脸笑,并不反抗,一双流丽清亮的眉眼经受了灯光的当头直射,变成一条波光粼粼的河在脸上流动,流到哪里,哪里就变得明亮鲜活。
夏白杉突然想起那张被他删除的照片,心下轰然一震。
影绰的花叶,清晰的人物。
现在保存在他手机的‘最近删除’里。
有三十天的保存时间。